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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呼唤中的重逢 之一 不知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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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白妖的离去,整个湖边的空间仿佛被骤然掏空,深远的寂寞乘着风的嘤鸣,网一般地降落、弥漫。不止是寂寞,还有远比寂寞更为悲伤的东西,从那一轮苍月背后的深蓝夜空中涌出。
拓耶格雷将自己摊在地上,感觉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正化为苦涩的血液从皮肤中向外渗出,直至让他的心灵虚脱。他琥珀般的眸子无神地停在天空中那白妖消失的一点,思绪也同时陷落进记忆深处那一场绚烂的相遇与离别。
“为什么我所珍视的人,都不能在我身边停留比短暂更长一点的时间呢?”他无力地自言自语。
“……唯希……”
拓耶格雷接着无意识地呼唤了她的名字。这时,身边传来的几声轻盈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但还未等他将支起身体的想法付诸于实践,他视野的上空,一缕披着月光的金色发丝便飘了进来,并随之带来一张精致俊美的男性的脸。
来人此刻站在拓耶格雷身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让他那修长的身体显得更加挺拔。那一身奇异的服饰,拓耶格雷从未见过。
男子金色的长发整齐地被束在脑后,又被风吹拂至身前纷乱地飘飞着。额头边的刘海长短不齐却十分好看地挂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部两侧,遮挡了部分眉眼。他那细挺的眉如同被精心修剪过一般,与眉下略显细长的眼形成绝佳组合。挺拔的鼻梁下,有着一张轮廓优美的唇。而此刻,这位站在拓耶格雷身边也毫不逊色的俊美男子美唇轻启。
“请问,刚才有看见一只白色的怪物在这附近出现吗?”
他问道。声音比中音略低,但悠扬悦耳。
拓耶格雷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人出现得悄无声息?还是自己因为受伤过重,连听觉都退化了?他欲支起身,刚一动,却又体会了一番骨裂之痛,不禁额上浸出几滴冷汗。如果杰在这里便好了,他的力量是用来治愈的,他想。
“你受伤了?该不会是……”
金发的年轻人见状,立刻蹲下身扶住拓耶格雷。
“哼……,确实是被妖物伤到了,不过不劳阁下担心。” 拓耶格雷神情冷淡地笑了笑,他直觉这金发男子身上蕴涵着不下于自己的力量,但在王族之中,他从没见过这号人物。一时猜不透他的身份,也不能排除是敌人的可能。
金发男子愣了愣,显得吃惊。
“你真的是被妖物所伤?”
他无法相信有普通人能从妖物手中留下性命,不禁好奇。而同时,他也明白了刚刚空气中出现异动的原由。
“想必是遇到黑妖了吧,白妖是不会攻击人的。”金发男子猜测但肯定地说。他知道白妖不会危害人类,它们只以黑妖为食,这是他这几天跟踪下来所得出的结论。
而接着,他又神色一闪,略显焦急地问:“那么,刚才确有黑白妖同时出现在这里?那白妖将你从黑妖的攻击中救了下来,对不对?”
“你当时还看见有什么人在场吗?”
拓耶格雷为之一怔,对他所有猜测的正确率吃惊不已,不禁再次眉头深锁,怀疑起这个人的身份来。他将视线低了下去,正犹豫着有没有必要开这个口,就听那金发男子继续发话了。
“哦,对不起,一下子问你这么多问题,都忘了你的伤,不如让我帮你接骨吧。”他看得出拓耶格雷似乎骨折严重。
“接骨……?”
一听这两个字,拓耶格雷触电般地猛然抬起头,露出孩子似的胆怯神情。他最怕这个了,比骨头断掉还痛。自从有了杰以后,他就再没有试过治愈术以外的疗伤法。
“不,不用了,我倒是很吃惊你怎会猜到这里发生的事情,方才你并不在场吧。” 拓耶格雷急忙转移话题,希望金发男子放弃对他接骨的念头。
但无奈这金发男子却十分坚持。
“还是先帮你接骨比较重要,时间久了会更痛的。”他以温柔的声音,一脸微笑地说道。
心头突然间被这样温柔的话语触动,拓耶格雷不自觉地有点走神。而紧接着,他还来不及阻止,金发男子就着手在他身上噼里啪啦地一番诊治了起来,引起拓耶格雷接连好几声惨叫。
“我着急是因为我正在找人。” 金发男子以说话来分散拓耶格雷的注意力,很快的,便结束了所有动作。
拓耶格雷瘫软而尴尬地趴在地上,紧咬着下唇,身体依旧痛得紧,但已不像先前那样厉害了。
想必自己的样子狼狈至极,而幸好此刻没有多余的人在场,还有那几声惨叫……他的一世英明啊……
“找人……?”好半天他才恢复了些气力地问。
金发男子蹲在拓耶格雷身边又温暖地笑道:“是啊,一个女孩子,我已经在这里找了她很久了……”他说着,将目光无奈地跃向远方,看进了不知名的地方。那目光悠远而绵长。
“女孩子?”
拓耶格雷惊了惊,还未多想,身边突然骤然风起,旋起一地细碎的草叶。一个人自那风旋中显出身形。
“你是谁?在对三殿下做什么?”
一头银发的男子一来便一把自地上揪起金发男子,厉声呵道,声音森寒无比。
“多摩卫,不得无礼。” 拓耶格雷终于能靠自己将身体支撑起来,他恢复了一个王子应有的语调,制止多摩卫道。
“可是殿下,他……”
“他帮了我的忙。”
“……是。”多摩卫稍愣,这才放开了紧揪住金发男子衣领的手。
“殿下,大王子殿下要您即刻回去,他对您私自离开长安的事情似乎十分愤怒。” 多摩卫接着传达了拓耶特布罗的命令。
“既然有人来照顾你,那我就先告辞了。”金发男子整了整被揪乱的衣襟,一脸的镇定自若,似乎完全没把突然出现的多摩卫当回事,也没显露出丝毫的惊奇。说完便径自奔入林中,在另两人面前消失了踪影。
“找人找得很急嘛。” 拓耶格雷拨顺零乱的发丝,看着金发男子消失的身影。
“多摩卫,你去跟上他。”
“殿下,现在我必须带您回到大王子殿下身边去。”多摩卫恭敬而严肃地说道,用婉转的方式拒绝了拓耶格雷的命令。
拓耶格雷无奈又气愤地瞥了这个只听他大哥命令的冷冰冰的家伙一眼。同样是兄弟,怎么跟杰的差异就这么大呢?
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回去还想怎样?上上之策就是赶紧找杰替自己疗伤,然后回神域将妖物的事情了解个清楚,才能想办法将唯希找回来。
他好像记得那金发男子说过,白妖不会伤人。他祈望那是真的,这样的话,唯希的状况便还不至于太糟吧……
风在耳边狂烈地呼啸着,如无刃却冰寒的利器般刮擦着唯希的耳廓和她那娇嫩的脸部皮肤。停留在耳边的轰鸣屏蔽了一切除听觉之外知觉,当然也包括除擦过耳边的风的尖嚣以外的一切声音。
唯希紧闭双眼,将双臂死死地圈住白妖的颈项,仿佛那是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尽管白妖用一只胳膊抱住她的腰,已足够安全地不会让她掉下去,但在唯希的恐惧意识里,那是绝对不够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自从被白妖这么绑着冲上天空,她就不曾有过多余的思考,只有惨白的恐惧感无形地在她每一滴血液里充分膨胀,急速奔腾,并肆意地侵虐。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白妖的速度突然减缓,唯希才觉到自己灵魂的回归。她怯怯地睁开颤抖的双眼,一轮大而清亮的素月就挂在眼前伸手可及之处。白妖那双没有羽毛且几乎透明的白色翅膀在她面前划着深蓝的夜空,虚幻得似乎一碰就会破碎。
猛然回神,这才想起自己正抱住的是个冰冷的未知生物,它刚刚在自己面前变化形体的影像在她眼前电一般闪过,唯希不禁抖出一身冷汗,能感觉到自己全身起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条件反射似地松开了环住白妖颈项的胳膊,但在下一刻又立刻将它搂紧,显然在这样的高空中,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天啊,她该怎么办?稍稍回头去看地面,刚在眼角收容了几粒星光似的灯火,便被惧高的恐惧感驱赶着将视线收回至头顶的圆月之中,一阵眩晕伴随着原本就狂跳不止而现在却愈演愈烈的心的惊悸侵袭而至。
唯希几欲哭出来,闪烁的晶莹在眼眶里徘徊了一阵,还未涌出就隐没了。她怎么会怕高呢?惶惶忽忽中她直觉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她惧高,那么,自己在那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中何以能在空中翱翔得那般畅快?
——梦,……是啊,她也知道那只是梦了不是吗?
可是人的梦境,往往能将潜藏于自己内心深处或是记忆深处的,某些被尘封已久的东西给不着痕迹地挖掘出来,在不影响正常运行轨迹的同时,提醒你——那个不可磨灭的事物的存在。
如果你只将其当做一场睡眠中的娱乐,那么梦,便仅是梦——一个浅显的定义,一个如烟一般,任你在醒来时怀念睡眠的媒介。而如若不是,它便会成为困惑你的绳索。
就如同现在,那个在梦中千呼万唤的背影再次随着油然而生的莫名感觉浮现在唯希的脑海里。那并不是什么快乐的感受,越是逐渐深入地去体会,便越是体尝到揪心的悲哀,一种被遗弃的凄凉与失落。可是,这火种一旦被点燃,她便不可自制地想要进一步地探询,再也收不回了。
不,不要再想,唯希甩甩头,将这无用的思绪从脑中排挤出去。没有答案的事情多想无益,这是李白告诉她的,如果她的梦境准备给她答案,那么,她不用等待也终能迎来那一天。
可是,现在有谁能来告诉自己,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他的身边去呢?
这只逮住她的妖物到底要将她带往何方?她越来越对自己混乱的方向感感到绝望,现在即使她有幸能逃离这妖物,她也回不到他的身边了。
唯希使劲地闭起双眼,努力地清理自己的思绪,她想让自己坚强一点,尽量地让自己鼓起勇气。可是她发现,害怕、恐惧的情绪,即使她现在都可以勉强地抛开,而替换出的,却是更深的想念,那潮水般无法抑制的想念。
她想回到李白身边去,想回到那个怀抱中去。
她想念他,不知从何时开始的。这种深入骨髓的想念就如同绚烂的罂粟一般靡曼地盛开在她思想的每一处,如同毒瘾的周期泛滥。
她不能去想,现在每探询一次自己的心,她就会无力地发现那种感觉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超乎她的想象。
到底从何时开始的呢?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的吗?还是更久以前……
随着思绪的深潜,心头至喉间至双眼,又是一阵酸涩翻涌。她任由这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在她脑海里纵横阡陌,急欲找个可以倾泻的地方。
这样的自己,她不认识,她真的不认识啊……
没有留给唯希更多的时间体会思念溃滥的苦涩,白妖在空中短暂的徘徊之后,毫无预示地向着地面的某个它选定的地点俯冲了下去。那姿势优美得如同翔鹰,在深邃的幽蓝背景中划出一道清亮的透明白光,如同星辰陨落,如同从月宫中堕落凡间的精灵。
失重感猛烈地冲击而来,唯希却没有惊叫。充塞着她思想的悲伤和酸涩的想念早已将其他任何一种可能出现的情绪都通通覆盖了。
无所谓吧,既然她已经迷失,又何必担心更多?这是她头一次没有提前为即将发生的事情编排浪费脑力的结果。
※ ※ ※
一年一度的祈丰节,恐怕是利州城以及附近村镇的百姓最热衷的节日了,因为这节日所象征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是最为实惠的。
丰收啊——,这是每个辛勤劳作的人所翘首期盼的。不需要如何的华丽与讲究,布置起自己喜欢的装饰,点起照亮前方的明灯,大家聚在一起随兴的表演和举行祈祷仪式。这就是轻松的祈丰节,充满了美好而单纯的愿望。
比起铺张浪费的新年,那些例行公事并让人身心疲惫的走亲访友,那种只能付出每年的辛苦所得去宴请宾客,以换来短暂虚荣的节日,这祈丰节更加深得民心。
当然,在有钱的富贵人家,自然是相反的一番景象。他们又岂会稀罕这样无聊的民间把戏?对他们来说,过节若不好好精心铺张一下,何以在平时互相攀比的“朋友”面前显示自己的家财与势力?若是做官的,那节日也无非是一种镀了金边的政治手段而已。
被灯火照得通明的利州城的主要干道上,聚满了诚心诚意欢笑的劳作者。还没到祈祷的良时,于是各式的民间娱乐项目纷纷在街边提供大家欢乐的去处,每个角落均是人声鼎沸。
穿着布衣的小孩子们拿着各式简陋的玩具在人群中追逐嬉戏,在他们眼中,只要有节日过,不管什么性质的通通都是好的,反正他们有得玩就行。
突然间,远处一个稚嫩声音的兴奋大叫,吸引了几乎所有孩子的注意力。
“看,有个奇怪的小动物……”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几个小孩子也看见了在街道中央穿梭的一只白色的小东西,便有几个孩子开始尾随它奔跑起来,还一边指指点点地议论。
“那是小狗吗?”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男孩瞪大了他的圆眼睛问前边稍大的男孩。
“才不是,我看是小马。”旁边一个小女孩却先答道。
“谁说有这么小的马了?你见过?”又一个小女孩鄙夷地否定前者的答案,但她自己连猜都不愿猜。
“我看,你们都没说对,这个肯定不是人间的动物,而是上天派来降福瑞的使者,我们今年要丰收了,哈哈……”到底是大一点的孩子,说起话来就是比较有感召力,前面那个较大的男孩一边笑着说,一边带领着大家继续跟踪奇怪的小动物。凭他的想象力,说那是龙他都不会为自己的想法惊奇,毕竟,只有龙才是他认为最神秘的动物。
而此刻,从后面逐渐接近的马蹄声打断了孩子们的笑声。因为那些骑马飞奔的人很快的就已经如风一般从他们身边急驰而过。只要是他们经过的地方,喧闹的人声便会出现片刻的暂停,然后又如回潮一般继续杂乱地响起来。
打头的俊美少年一脸焦急,视线紧盯着前面的白色动物,生怕将它跟丢了。他那被路边灯火染成红茶色的长发毫无管束地在他身后飘飞,带着点夜空的幽蓝和街边橙色的漾光随着发丝的抖动而急速地在他的发丝间流窜。
白色长外套的底摆,不停地在他腿边咧咧翻飞着,身后还背着一个被布包裹起来的条状物。他那因着急而眉头深锁的模样,更显得他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喂,你跑慢一点会死人啊?本少爷被你连累得一天没进粮食了,神仙也要吃饭的呀……”
后面紧跟的小鬼嘴不绕人地对着前面的少年不停地大声牢骚、抗议,他那一头倔强的黑短发显得与众不同,像刺猬长在头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家伙。那身少数民族般的服饰更彰显出他不一般的身份。而他那唠叨不停的嘴,会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很饿。
这两个引人注目的大哥哥就够让小女孩们欣赏不已的了,视线跟着他们的背影打转了一会,后面又有两个人急驰而来。
一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有点羞涩的可爱大男孩,大大的眼睛里也透着急切,还有一些孩子们看不懂的表情。他那身短装显得格外利落,背后背着一把剑,这孩子们还是认得的,立刻目光仰慕起来。
“哇……那是仙女吗?”
几个男孩倒气惊呼,对马上有着惊人美貌的女子垂涎脸红了。此举立时招来旁边女孩子们的抗议,纷纷撅起小嘴,这么早就会嫉妒了,表情都可爱得不得了。
“这算什么,我也不会比她差。”
“我以后绝对比她漂亮一百倍。”
“真的是仙女耶……好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
三个女孩中只有一个人发出诚恳的赞美,从而让旁边的男孩子均对她产生不小的好感,便纷纷围着她讨论了起来,让另两个女孩气得跳脚,在一边干瞪眼。
跟着吉鬼跑过几条街道,李白一行人终于停在城东一处有着红漆大门的豪宅前。
他们下马,将马儿急急地栓在门口的马柱上。吉鬼已经先一个跳了进去,因为此刻门并没有上锁,半掩地关着而已,露出一道两个拳头大小的门缝。
难道唯希会在这里吗?
不知为什么,心情躁动不安起来,不知是激动还是满心期待或是怀疑。李白站在门口愣了愣神,瞬间犹豫了一下有没有那个必要敲门,其实他是很想立刻就闯进去的。
可是,万一找错地方惊扰到别人就不好了,于是强忍冲动,他还是走到门口,正伸手准备拍门环,那道门却很不客气地被从他身后冲出来的手掌大力推开。
“跟这种人有什么好客气的……”任性地大声说着,拓耶贝鲁一下子跃到李白前面,先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