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白物语》宫琯吟

15、月下白妖 之(白妖惊现) 为何在

　　为何在风中越旋越远

　　苍茫弥望渺渺

　　殷殷而泣

　　我已失去奔回你身边的方向

　　难道失控的距离确是读心良药

　　不断验证

　　你在我心中有多重要

　　黑色形体带着大地的震颤现身于月光下，它稍微停了停，那伫立在夜色之中约莫三人高的宽大躯体，犹如一块镶嵌林间的黑色巨石，那黑色深邃得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噬进它无底的深渊，让人误以为它的身体实则是一个通往异界的黑洞。

　　这与唯希曾在日光之下所看到的感觉截然不同。

　　若不是它的□□仍看上去虚无缥缈，若不是它那看似头部的一团上面那两个白色的空洞如同某种象征的标志一般在提醒着唯希——这就是她所见过的黑色妖物，她一定会断定这是一只不同于先前的种类。

　　“这是什么？”

　　拓耶格雷对眼前的奇怪生物显然十分震惊。直觉这是个危险的东西，他眉头深锁，警惕地将唯希挡于身后。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妖怪吗？他突然想起杰对他提及过。没想到这个他仅从某些古老的典籍中获知的抽象名词，如今真的声形具实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是妖怪啊，而且绝对不是普通厉害的妖怪。我们曾经遇到过，所有人都被它整得很惨呢。”唯希怯怯地躲在拓耶格雷身后，用颤抖的声音说。

　　她知道这妖物一定是冲着她来的，虽然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上次若不是李白及时来救她，自己到底还会被那妖物整多惨，那真是不敢想象。起码坐过山车的游戏她是绝对不要再玩了。想到这些，她又不自觉地往拓耶格雷身后缩了缩。

　　“……好像……除妖的符咒对它很有用的样子。”唯希低声道。

　　“除妖符咒？”

　　“你是在说那种几千年前的老古董吗？”

　　拓耶格雷惊诧万分，他不明白唯希是怎么会知道那种他也只在古籍中看到的东西。

　　这种符咒是远古的神创造出来对付当时出现的妖物用的，而后来，随着妖物从这个世界的消失，早就没有人会去学。只有一些浅显的道术和小型符咒流传人界，尚有人学来糊弄无知的民众，或是作为谋生的手段。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道术与小型符咒连本应具有的威力也全被一些华而不实的花头给替代了，其操作过程更是让人啼笑皆非。这便是拓耶格雷对除妖符咒的所有认知。

　　虽然神域的某些典籍中有记载除妖符咒的使用方法，但因为没有实际用途，拓耶格雷自是没有学过。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会晓得有那东西的，但那种老古董怎么会有人去学呀。” 拓耶格雷接着道。

　　“怎么会没有人会，李白和小五都会的呀……啊……它过来了……”

　　唯希话未说完，就在地面重新开始的震动中改成了尖叫，因为那妖物似乎已经确定了它的猎物，继续迈开步子，笔直地向着唯希和拓耶格雷走了过来。

　　唯希紧张地又向后退了一步，背已抵靠在了树干上。她惊恐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前方那两个白色空洞，感觉到自己的身影此刻也正被它们紧锁。

　　这次看来是逃不掉了，不好的预感向着唯希铺天盖地而来。

　　拓耶格雷根本就不会除妖符咒，而那妖物又刀枪不入的，更可怕的是，他们现在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没有。拓耶格雷似乎没有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这不是站着等死吗？

　　唯希的一颗心膨胀着提到了嗓子眼，那黑色妖物带来的压迫感随着夜色的愈见浓厚正在加剧。而她却看到拓耶格雷依旧保持着他那优美的姿态立于她身前，背对着她，因此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突然的，唯希听见那妖物发出一声它特有的超频率无声吼叫，但声音并不大。她瑟缩地从拓耶格雷身后探出头，将视线跃过他身侧看过去，只见从那妖物看似虚无的双脚下的地面长出一些透明的玻璃状物体。那些透明的物体反射着月的银光开始沿着妖物的双脚向上攀附，而当它们形成了一定的体积时，唯希以为她看见的是两座华丽的水晶簇。

　　妖物看似头部的一团稍微低了低，那深邃黝暗中的两只白洞似乎在看这些束缚了他行动的未知物。而只片刻，它重新将那无所谓目光的目光投向唯希，抬起薄烟状的下肢，十分轻易地便从那两簇禁锢中走了出来，动作如同脱鞋一般简单。

　　拓耶格雷身形微颤，眉心聚得更紧了。

　　这怪物难道对温度没有感觉？或是它的身体中完全不含任何水的成分？为什么他的冰晶簇会对它没有一点影响呢？

　　这个世界的生物无一会缺少水这个组成元素，而他的冰晶正是通过连结这些水分子，从而造成损坏生物体机能的效果的。难道，眼前的怪物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拓耶格雷为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而深感不妙，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的能力可能对付不了它。他苦思不得其解——为何会在这里遇见从书里读到的异界妖物？

　　唯希双手揪在心口，身体绕过树木又向后退了一步，但玄又停住。她是真的很想逃，可是，她也知道这妖物的速度有多快，如果它要抓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脱的。既然逃不逃都没有差别，那么站在哪里还不都一样？

　　该面对的，就勇敢一点面对吧，何必表现得像个孬种？她对自己说。

　　“唯希，躲到树后去。”

　　听见拓耶格雷以难得一现的紧张声调警告自己，唯希将视线转回到他身上。

　　拓耶格雷仍以优美的体态背对她，立于倾泻如华的月光之下。他那长长的带着自然卷曲的浅发如瀑如锦般垂于身后，被经过的微风带动几丝飘飞着。月光在他挺拔的轮廓上晕染着它银色的透明光辉，只是此刻，唯希自那银光中捕获出隐隐幽蓝。

　　拓耶格雷抬起右手，手心中快速凝聚出一团冰蓝色的水球，那水球中似有什么在蕴蓄旋转着。

　　而下一刻，水球爆裂成无数小的个体，散布空中，并凝结成尖锐的冰晶，在深蓝的夜空中折射出一片耀眼的月之银光，然后整齐地向着黑色妖物激射过去。

　　“这是拓耶格雷做的吗？”

　　唯希即使亲眼所见却仍无法相信，他竟将水似的东西变成了暗器？这到底是怎样的力量啊？她这才惊觉自己对他的来历完全不清楚，或是自己根本就没稀罕去问过。

　　但此刻她哪有时间去分神想这些？只见那些在空中划出无数亮线的晶体通通从黑色妖物庞大的身躯中穿了过去。如同撩动轻烟，妖物被晶体穿过的地方雾般散开一个口，然后又如烟般聚合成原状。

　　那些冰晶“唰唰”地纷纷扎入妖物身后的土壤，接连作响，随后化为零星水气急速升散在空中。紧接着，这些星星点点聚集一处，形成长型的剑状物，横向向着妖物拦腰砍去。

　　随着扇形的光芒扫过，黑色妖物当即断成两节，它下身的部分开始逐渐化为烟雾，呈粉状消弭。

　　妖物再次发出它怪异的巨大声波，这次它明显是愤怒了。在它下半身还未完全消失的时候，自上半身的部分便已开始向下延长出新的下半体。在唯希和拓耶格雷都还未来得及转换情绪的时间里，妖物完整的塑形已然呈现。

　　拓耶格雷此时大惊，一只脚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这妖物果然如他所想，不是他的力量可以对付的，不，换了谁也是束手无策。难道必须用那古籍中的符咒？

　　妖物再次怒吼，并同时于双眼下的黝暗处裂出白色缝隙。唯希见状，惊恐地大叫起来，难道它要用那恐怖的飓风攻击他们了吗？

　　“它要攻击我们了，快想办法……”她惊慌地对拓耶格雷喊道。

　　拓耶格雷定了定神，右手在身前横向挥出一条幽蓝的水线，姿态优雅地摆出防御的动作。

　　刹时间，无数反射着亮光的晶体如千万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它们迅速互相凝结，顷刻间便在拓耶格雷和妖物之间形成一面巨大而宽厚的冰墙，正抵挡住从妖物口中呼啸旋出的气流。

　　迅猛的气流和着强大的压力撞击在透明的冰墙之上，沿着冰壁急速向四面走开。它散开的轨迹带起冰面上浮动的白色寒雾，旋转着奔向夜空，奔向地面，将土壤和四周被波及的树木草藤通通覆上一层雪白的冰霜，一如严冬的骤然降临。

　　四周的气温瞬时跌降十几度，唯希不禁环抱双肩，身体瑟瑟地不住寒颤，一张小嘴更是惊讶地合不拢，双眸直盯向冰墙的顶端，对那里冲射而出的寒雾行九十度的仰视礼。

　　突然间，唯希的视线猛一震颤，被迫划回到身边精灵般的男子身上。

　　“唯希，快走。”

　　拓耶格雷拉起唯希的左手腕，拽着她转身逃离。但还未跑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咔啦咔啦”的冰块裂缝声。

　　连离开的时间都没有吗？拓耶格雷倏一转身，左手以相同的动作再次于前方凝聚出另一面更厚的冰壁。

　　新的冰壁刚刚形成，就见前一面冰壁已从气流冲击的中心向外裂出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裂痕，在下一刻，它彻底粉碎。碎片如流星般随着气流向新的冰壁撞来。沉闷与清脆的撞击声同时在夜空中震荡着回响开来，宛若山崩地裂。

　　拓耶格雷借机多做了一面冰壁，然后继续拉着唯希逃离。如此强悍的对手，他可从来没有遇到过，也从未像这样尽致淋漓地发挥过自己的力量。即便现在竭力布下防御，但深重的危机感依旧。

　　果然，冰壁裂开的声响不绝于耳，撕裂着方圆百里之内的宁静。在拓耶格雷和唯希才远离了三百多米距离的时候，随着相隔不远的“轰轰”两声，粉碎的冰晶暴风雪一般向拓耶格雷和唯希扑了过来。

　　拓耶格雷将唯希紧紧抱入怀中，同时向后扫视了一眼，飞射而来的冰晶立刻化为无数细小的水珠，向下落入土壤，但一同到达的余风仍将拓耶格雷和唯希飞速推了出去。

　　拓耶格雷在那强大的压力中不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感觉到自己筋骨的断裂，他不得不放开了紧抱唯希的双臂。

　　正感到绝望之时，不知为何，那冲击的气流与强压如同被突然截流了一般，突兀地消失了。拓耶格雷和唯希顺着惯性又跌了几米后，狼狈地滚倒在湖边的草地上。

　　“拓耶格雷……”

　　唯希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声，半支起身体，目光寻找到倒在不远处的拓耶格雷。

　　那个自负美丽的人此刻显得惨不忍睹，衣衫凌乱破碎着，裸出的皮肤上大大小小的瘀痕遍布，长长的浅发断去不少，纷乱地缠绕覆盖在他的脸上，身上。

　　感到喉间涌出的暖流，拓耶格雷艰难地翻了个身，将腥红的血咳出。他如丝的长发垂落在地，漾着银色的光，挡住了他满脸痛苦的表情。

　　“你还好吗？”

　　唯希爬到拓耶格雷身边，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关心起他的安危来。难道就因为他刚才拼命地保护自己吗？不，不行，他是个会毫不留情地杀掉无辜者的可憎的家伙，就算他保护了自己，也不能将他重新归类。

　　“我没事……”

　　拓耶格雷硬撑着从那垂落如瀑的发丝中抬起头，露出他惨白的脸和虚弱的表情，他勉强地笑了笑。

　　这让唯希突然想起李白，想起那次他自妖物手中救下她，也是身受重伤，也是如此艰难的对自己微笑着，竟还说出那样开玩笑似的话。唯希不禁脸红，从某个角度来看，李白和拓耶格雷竟有些相似。这是个有趣的发现，又或是自己眼花了？

　　“你在感动吗？因为我这么卖命地保护你，是不是开始有点喜欢我了？”

　　拓耶格雷微笑地看着正脸红的唯希，他即使虚弱着，竟也还不放过让她恼怒的机会，唯希突然脸色一沉。

　　“谁说喜欢你了……”她低吼一声，将他的脑袋使劲地按在地上。这次可是抓住机会报仇了，这几天被他占尽了便宜。

　　但猛然地，唯希将手抽了回来。

　　“哇，对不起。”

　　她大叫，竟忘了眼下拓耶格雷正伤得厉害。自己乘人之危，还如此得意，太小人了吧，不管他如何可恶也终归是救了自己的人呀。

　　唯希正自责着，眼角的余光忽瞥见离他们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已不知何时悄然地出现在月光之下，满身附着的月光辉映得它也如同另一轮站在湖边的月亮。

　　拓耶格雷似乎也注意到了，两人同时惊诧地向这莫名出现的东西看了过去。

　　细看之下，那是一团如同白色烟雾状的躯体，看似透明，体积和高度大概只有黑色妖物的三分之二。它整个身体的轮廓，看起来像个没有点的惊叹号，后背上似乎还有一对看似收起的翅膀似的东西——对，似乎是翅膀。

　　这东西背对着他们，所以，它的正面是什么样子，一时不得而知。

　　“这是什么新型的妖怪吗？”唯希不觉又惊慌起来。上一个还在对面虎视眈眈的，这边又多出一个未知的危险。

　　而此时，空气中隐隐出现某种无以名之的骚动，似乎空气在瞬间改变了密度，让唯希和拓耶格雷均于其中感到心口一阵窒息的憋闷，接着，令人更为惊讶的场面出现了，只见那远处的黑色妖物在它发出的巨大无声吼叫中，身体开始变形。

　　黑色妖物庞大的黑色躯体突然向着身前某一点聚缩，待人还未看清和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它便化为一道黝暗的黑线，笔直地向着这边正面对它的白妖冲了过来。

　　无声的碰撞中，白妖身躯一颤，那条黑线便没入它仿若透明的烟雾状身体中，并在它体内被它白色的身体同化。

　　唯希和拓耶格雷在白妖身后只看见黑妖化为线状向白妖冲过来，不，倒更像是被突然吸过来的，然后就在白妖面前消失不见了。

　　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两人皆一脸惊诧地注视着白妖，然后又以更加惊惧的目光看着眼前这恐怖得无以名之妖物转身向它们飘移过来。

　　此刻他们才看清了眼前妖物全貌——那根本就是个无所谓头脸的东西，只在身体上部有一个空洞，似乎可以通往它身体内部。

　　白妖飘移至唯希跟前，静立片刻。被它的力量震慑着，唯希惊觉自己连挪动身体都办不到。

　　“唯希，快离开。”

　　拓耶格雷美好的声音此刻显得低哑，他想移动身体，却力不从心，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伤得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唯希惊愣地与眼前的妖物对视了好一会，冷汗不停地在额头与背部脱闸，思维已全线停止运作了。只听那白妖似乎发出人声，她才开放出自己的听觉去获取那信息。

　　“……回……家……”

　　这声音不知是从白色妖物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出来的，似乎它全身都有声音在溢出。

　　“回……回家？”

　　唯希怀疑自己听错了，惊愣地合不拢嘴，还是一直盯着眼前这可怖的一团东西，瑟瑟地颤抖。

　　接着，她不可置信地将双眼瞪得更大，一只手不禁掩上唇，以抑制自己泛滥汹涌的恐惧感。那白色妖物在她面前变化，烟似的躯体分散重组，只两秒便以人的姿态呈现在唯希面前。虽是人的形体，此刻连五官和头发都被他巨细靡遗地临摹了出来，但他却比人高大得多，身体仍是白色的，依旧恐怖难言。

　　“……回……家……”

　　妖物此刻以那张人类似的嘴发音，声音仍与人声迥异，且刻意压制着一股蕴藏于躯体内的力量。余音在他胸腔中回荡。

　　唯希试图启动思维去理解这妖物的意思，那妖物却俯下身来，伸出人类似的手臂将唯希自地上揽了起来。

　　唯希惊惧地掩面大叫却无法挣扎，只能任由它将她放于它肩部。

　　“……回……家……”

　　白妖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乎再不会说其他的人言。然后，它于那璀璨的月光中，展开背后透明的白色羽翼，舞动着点点星光，以不可见的速度消失在月的方向，夜色中只残留着唯希渐远的变调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