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会面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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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提起贺茂保宪和安倍晴明的时候，麻仓叶王总是不会缺席。女性们的话题最是鲜艳细腻、柔软刻薄，不谈阴阳师能力怎么样，光是容貌和人品就够让九十九朝耳朵听到起茧子。
有人见藤原薰话少，却没有像传闻中那么性情乖戾，便打趣道：“听闻那位麻仓叶王阁下昨日刚从京郊归来，祓除了害人的山中妖魔，立刻去了东三条殿，得到了中纳言大人的褒奖呢。可惜那殿中没有他更想见的女子啊。”
九十九朝只好顺着叹了口气，郁郁不乐道：“我已将那式神遣回，就让它替我先回叶王的身边吧。”
“是个什么样的式神呀，”有人好奇道，“我见书上说阴阳师使役的侍从，都是非人的模样，到底是妖鬼还是神明？”
被询问的贵女柔柔地笑了，她倚着一个半开的唐彩矮柜，柜中放着她的黑蛇，但那黑蛇一直没有冒出头。
“人若没有强大的力量，是无法使役看不见的存在，无论鬼神。”
修剪干净的指甲轻轻划过蛇鳞，这样的异响让女人们下意识屏息。
“既然成为了式神，也就不用太在意它是鬼是神。”
“那它是什么？”
赤色的唇扬起，黑蛇蜿蜒而上，成为她露出袖外的臂镯。
“你认为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另一边，两个被关起来的阴阳师很快就被放了出来，得知俸禄基本都被罚干净了，反倒还松了口气。贺茂保宪的职位没有什么可以变动的地方，安倍晴明更是，那么快放出，也不会让人觉得是犯了天大的事，名誉也勉强保住了。
更别说他们还有任务在身，不能拖延。
“不过父亲这几日都在东大寺，应该不会那么快知道消息，”贺茂保宪疑惑，看到廊下的女官与侍卫，又说道，“看来还没结束啊。”
两人见到了藤原氏的牛车，金漆填嵌的龟甲纹与金箔包着的牛角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水晶的坠饰和唐草纹的帷幔后有一个端坐的倩影。
后宫的聚会中，薰公主聊到了可怖的话题，伴在身侧的式神已经离去，唤麻仓叶王过来显然来不及，刚好有两个年轻有为的阴阳师被关着，让他们随同前往宝库当作赔罪，也算是一个解决之法。
“看来我们两个的脖子就系在薰公主的身上了。”
贺茂保宪低声和安倍晴明说，却发现他看着牛车又出神了，用肘顶了顶他。
“晴明？”
安倍晴明匆匆回神，说了句“没事”，和他一起跟上牛车缓慢的行速。
车里祸神嘲笑九十九朝，所谓可怖的话题其实完全不可怖，只是他预估错了这里的女人们的接受值，不是人人都像熙子女王，不少贵女因为黑蛇爬出来后被吓得花容失色，见他笑起来像是见了鬼。
一开始是有人建议稳子太后直接找贺茂忠行来给她“驱驱鬼”，被稳子太后直接骂了回去，九十九朝见势不妙，想着赶紧把宝库和图书寮逛了走人，可这个季节阴阳寮的阴阳师都很忙碌，思来想去，就是现在这个情况。
“哎，怪我。”他淡然地说，思考着等下行事要不就谨慎一些，至少别把“藤原薰不是个活人”这件事暴露了。
金日旺盛，大地如蒸笼，蝉声不绝。
牛车到达目的地停了下来，侍卫已经将门庭收拾打开，接下来贵女会移座到旁边的屋殿中，隔着帘子吩咐阴阳师进去找她要的东西。
按道理是这样的，不落地不见人，就连命令都要随行的女官来传达，沉重的十二单让女人们连站立行走都需要特定的姿势和辅助。
藤原氏的长公主看着连下车的意向都没有，于是两个阴阳师和女官们上前，她还是不语，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吩咐他们去找一个可比自己乐器的宝物。
树荫在地上撒下细碎的金光，流着汗水的诸人一片沉默，白发的阴阳师突然又上前了一步。
“炎日闷锁车厢中，推窗则有风引路，此去向何君知否？”*
安倍晴明向如坐热笼般的车厢中人发出邀请。
“薰公主如果难以抉择，不如亲自去宝库中寻找如何？”
胆子——太大了！
过于出格的行为让旁人都觉得天崩地裂不知如何反应，谁想刚逃过一命的阴阳师就这样冒犯到公主的车前，就连车中的倩影都僵硬在了帘后，一动不动。
贺茂保宪就差没有激动地冲出来摁倒自己这个师弟，晴明啊，你在想什么，还又往前走了一步！
“呵。”
谁在笑，谁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笑出声？
亟待发作的所有侍卫，女官，仆从，连带贺茂保宪，都像是被掐住命脉一般定格在原地。
帘子后无端伸出一只素白的手，仅是撩开帘子的贵女的声音清冷得如冬日晨曦，划破潮热与无言的重压。
得到了答案的阴阳师放下手，退回原来的位置，收获着一干不可置信的目光，他神容平静，像是刚刚的举动不是僭越之举，而是一个公子在邀请一位少女下车出行，要共度不可多得的时光。
然后寻琴之行又换了个方式，流程依然麻烦，贵女去旁边的屋殿中换上方便出行的衣物，宝物库并非寝殿造，没有光洁的廊道与渡殿，需要穿上鞋履行走。
姬君戴上遮蔽全身的幂篱，被女官牵着，手执小扇，表露出的气质又淡漠得如不情愿的女郎，矜持地说了声：“走吧。”
两个人影远去到宝库深处的时候，空着双手的女官和贺茂保宪才回过神，小扇横在门旁的架子上，扇坠垂下晃荡着，一时之间没人敢从下面经过。
*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只深色的海鸟从阴沉的天际飞落。
落到麻仓叶王的手上。
以此为信号，他将之前在奈良得到长匣扔入海水之中，他的脚下，一道庞然大物的影子随之游来、上浮，在山崖下发出鸣叫。透过清澈的水面，能看出是一条皮肤灰白、背脊处有一串骸骨生长的巨大鲸妖。
随着长匣落入鲸妖的水中，麻仓叶王看似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成为人神的步骤在他的心中已经重复了数次，现在的形势已经孕育出动乱的温床，他只需要做好安排，等着合适的时机，就能攫取到那样的神格。
他从京郊复命之后其实没有时间联系九十九朝，抓住难得的机会告假回了一趟出云，只留有式神在京中监督着四处。他身后不少海中的妖怪都在海边围绕着人类投下的饵食，得以温饱，如今的出云已经是麻仓家的地盘，五畿七道或许不能大肆让妖物流窜，但海水能传递的事物更多。
这时他才得知式神带回来的京都中的消息。
九十九朝没有说错，麻仓叶王不喜欢出入宫廷，那是最干净也最污秽的地方，权与欲是黑色的潮水，带着那些肮脏的腐尸般的心音泼向他。如非绝对的必要，他在京都甚至习惯足不出户。
九十九朝感叹过他有这样的能力怎么还没飞黄腾达，亦有他不愿去交际的缘故在内。
“他进入了宫廷？”
麻仓叶王对着带来消息的海鸟说：“还遇上了入侵的妖魔？”
山高水远，式神传递的信息不会非常详尽，当听闻安倍晴明和贺茂朝义因为顶撞藤原薰而被罚的时候，他一贯温和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
他警告过对方，京中的阴阳师不能小觑，尤其是和他被齐名传过绯闻的两个贺茂门下，他们一直是表面上友善，没有深交的情况。背后更有不同的阵营，保持互不招惹，减少接触已经是无声的共识。
白狐之子天生就有非同一般的灵力和察觉力，如若被发现藤原薰的问题，麻仓叶王的布置至少也要被毁掉一半。
他需要尽快赶回京都。
*
宝库已经提前清扫，长道上点燃了灯火。
白发的阴阳师走在前，沉默的贵女缓步于后。
烈日从极高的墙壁顶上的窗洞投下能照亮尘埃的光束，少年人依然一身湿热，走到放置了许多乐器的地方，才回过头询问贵女。
“薰公主是想找什么样的乐器？”
九十九朝在幂篱后眯起眼睛，光明正大地隔着轻纱打量起安倍晴明。
这算是他们三年后正式的一个会面。
少年雪色面容，像块温润的美玉，身形已经修长起来，差不多同岁的藤原薰路在他面前就像个女孩。因为五官也张开了，眼尾是微微上挑的走势，极适合晕染点风流的笑意，不过刚刚伸手邀请的时候，风流还没那么足，显得真挚许多，转目间有能带动光的星辰坠入他的眼底，令人信服与认同。
九十九朝一度认为安倍晴明认出了自己，可实在没有理由能支持他来怀疑“藤原薰”和“九十九朝”的联系，除非牵强附会地说听闻她曾“从黄泉返回”的传言，就猜测她身躯内的魂魄“不是本人”。这个可能性太小了，即便是事实，也是非常反常的猜测，程度堪比他贸然邀请藤原薰。
真是这样，那他应该骂他一声，怎么会认为他跑到了个女孩子的身上。九十九朝静静地吐槽，这会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嗯，女装大佬好像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当时你在庭院中看了我的断筝很久，还不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吗？”贵女平静的语气中暗含嘲讽。
“那是因为我当时听到您的筝在哭泣。”
安倍晴明微微一笑。
“因为用蛮力撞断的弦，和直接用刀刃割开迸发出力量的弦，二者断裂的缺口是不一样的。我和师兄亦没有看到伴在您身侧属于另一位阴阳师的式神，而您的指间，则有一缕小小的怨气在盘绕，是那位被您看作是三轮山神化身的引路之蛇吗？”
阴阳师向他走了一步，如同刚刚礼貌地接近车厢一样，这次是透过在光下如雾气的罗纱，对上那双浅色的琉璃眼。
口中却不容反驳地问。
“在下担心，它与袭击贵女们的妖魔有关系，为免您因此遭遇大患，可否让在下看看？”
“在这次妖魔作乱中，唯一醒来并且毫无大碍的薰公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会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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