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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今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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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怀疑了,但是没怀疑对方向。
这才对。九十九朝在心里笑了笑。
藤原薰的可疑是毋庸置疑的,白狐的灵感和洞察在妖怪里都是名列前茅,一般人都感到不对劲了,安倍晴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原来是还在怀疑薰啊,”贵女的言辞变得更加锋利,“然而技不如人的平庸者,看不出来更莫测之物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们两人身旁都是置放古物的架子,空间狭长,黑蛇出现的吐信声带起细小的回荡。
安倍晴明被他嘲笑“技不如人”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但他很快将观察的目光锁定在爬出领口的动物之上,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脸上的不解之色更浓重了。
贵女的手指轻抚着蛇的下巴。
“它不小心惊扰到了宫廷中的夫人们,会被怨恨是必然之事。可你说这样的怨恨,和袭击京中女人们的妖魔有关?”
藤原薰缓慢上前,目不斜视地经过安倍晴明,在他耳边冷笑。
“那内里就有不少‘嫌犯’了。”
“可……”
贵女翩然转身,打断他的话。
“至于我安然无恙,阴阳师,有无可能我本就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我身侧有藤原氏的法师日夜诵经,大社的真人送我手抄的经论护身,宝器法物护卫着寝殿的结界。不过是天生的病体缠绵,就要被你按上被妖魔袭击的缘由,真是无礼啊。”
这次轮到藤原薰逼近他,语气尖锐带刺。
“所以——你是希望我继续长睡不醒,再次离去吗!”
安倍晴明像是整个人遭到晴天霹雳,诧然错愕的神情坦露于外,张口无言,看着贵女的目光都有些失了魂。
九十九朝的目光刮刀一样扫过他脸,拆解他这样莫名强烈的情绪反应。很快,安倍晴明就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睫毛的阴影覆盖住奔涌的心境。
“请见谅。”
再开口的时候,安倍晴明恢复到在车前邀请时的礼貌。他呼出口气,旋即扬起一个带着歉意的淡笑:“是我莽撞了。”
他后退作出退让与疏远的表示,九十九朝轻轻扬眉,回过身,走向宝库深处。
“我答应了熙子要给她再演奏能安神的曲子,琴音比筝音更合适。”
安倍晴明做着合适的引路人:“琴都在这一边,有唐时的古琴和六年前一位高僧归还的名琴。”
九十九朝看向第二张琴,好奇地走过去:“高僧归还的名琴?”
琴摆得有些深,安倍晴明跟在他身后,伸出手,把那张琴取了过来。狩衣袖摆扫过幂篱的轻纱,清凉的芙蕖香像是在这仓架的光影间游动的荷下鱼影,沾到贵女的指尖,围绕着他游荡了一圈才离去。
过近的距离让九十九朝愣了愣,心想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就不能提醒他先让开吗。
古琴被取了出来,安倍晴明侧身意识到二人间的距离问题,眸光像是烁动几下,又低头退后半步,把琴放在二人身前隔着。
九十九朝:“……”
算了,看琴。
桐木面板、杉木琴背,深栗色的漆面上有一束斑驳的梅花,几缕断纹攀过枝丫,显出漫漫岁月的痕迹。九十九朝伸出手,拨动了一下琴弦,音色悠远,却带着苦涩刺耳之感。
六年没有保养还能保持这样的音色,已经很不错了。
“六年前,当时京中旱雷不绝,不止清凉殿受损,许多贵族乃至平民居住的区域都有落雷。当时宫廷中的阴阳师们都在竭力抵抗天怒与支撑结界,各大佛寺与僧院的法师也都出手维持着京都的安宁,其中东大寺传出的琴音让周边贵族的住宅都免于雷击,事后以源氏为首的贵族要提出褒奖,那位以琴阻雷的僧人却只有一个要求,让这张琴存放于宫廷。”
指腹擦过琴弦,九十九朝感受了一下,有淡淡的气息拂过他的手指,才收回手说:“这就是一把普通的琴。”
安倍晴明以为她不懂,贵女的确该什么都不懂,于是低声解释:“古琴有灵,当时忠行老师感觉到了琴中有不凡的气息,想与之对谈,但对方像是沉睡了般一言不发。老师便在琴低写下了封印,然后一直存放在此处,没有人再取出过。”
九十九朝的目光缓慢地从琴上移到阴阳师的脸上。
“和我说这些,就不怕吓到我吗?”
安倍晴明认真地问:“您会被吓到吗?”
“至少现在不会,”贵女嘴角勾起笑,“不仅不会,我打算就选这张琴了。”
阴阳师又垂头:“如果要选择这张琴,最好加固一下琴底的封印。”
“让你的老师来?”
“不,”安倍晴明说,他顿了顿,“我来就可以。”
幂篱下的头颅轻点,贵女轻慢道:“请尽快。”
看着安倍晴明像是接下了一个重任一样捧起琴,九十九朝又觉得好笑。
因为他忽然看不明白,这位白狐之子、贵族少年,被不少女人讨论的优秀阴阳师,到底是在怀疑藤原薰,还是看上藤原薰了。
邀请、质问、紧张、忐忑,要不是没有进门时的争执在,他几乎要怀疑这个年纪刚好的小狐狸情窦初开——因为自小在才学方面得到的基本都是夸赞与羡慕,所以现在久违地冷脸嘲讽,反而被吸引了注意。
天呐,安倍晴明竟然是个抖M。
九十九朝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安倍晴明:“……?”
他是不是突然心情变好了起来?
思维发散归思维发散,拿琴的目的达到之后,为了不再增加藤原薰的可疑,九十九朝没有再细细探查这座宝库。安倍晴明倒是询问他要不要多看看,被他拒绝了。
九十九朝连理由都懒得找,又是一次贵女的阴晴不定表演,懒懒地半阖着眼指责道自己听完这把琴的故事觉得可怖,被吓到了,所以想离开这里。
“接下来我要去图书寮,你不用随行,待在车旁就好。”
完全和内里的女人们一样柔弱胆小不讲理。
安倍晴明没再说什么,抱着琴跟她出去后,就一直在车旁走。
等道图书寮,贵女的身影再次进入步道中,随行的侍从们才将佩服的目光投到安倍晴明身上。
真是小看了这个阴阳师啊,不仅在冒犯贵女后得到了青睐,还能抱着一把古琴在炎日下跟着车辙走得面不改色,体力和耐力都能比得上武士了。
贺茂保宪也用第一次认识他的目光,猛地拉过安倍晴明到树荫下说小话。
贺茂保宪:“你还真是不知疲累啊,狂童。”
狂童师弟还正看着那抹离去的背影,抽空分了个眼神过来,给他露出手上的痕迹:“最近我都有好好在练射艺,刚刚拨弦才发现有一层薄茧了。”
“……”贺茂保宪无言,甚至有点震撼。
他转而逼问:“你和那位薰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