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藤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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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才艺表演没几天，九十九朝就提出想去宫中看看。
“之前在宴会说听说宫中有人用末尽时的藤花与早开的荻花做了挂在御帘外的装饰，似花的水瀑一般呢。”
藤原实赖同意了。
“正好去看看熙子吧，明年春天，她就要成为女御了。”
日本的天皇是没有姓氏的，后代亦是，仅有封号，熙子女王是保明亲王第一任王女，母亲是藤原仁善子。她和藤原薰同辈，是藤原忠平的兄长藤原时平的孙女，现在在皇太后藤原稳子的宫中暂住着，明年春朱雀天皇到元服的年纪，就会成为天皇的第一任女御。
围绕着天皇的亲戚们基本不是“藤原”就是“源”，九十九朝带上了个有眼色懂得提醒的女官，先是直奔内里（后宫），又找了一个想翻阅琴谱的借口去图书寮，主打个拐弯抹角。
以他的身份来说只要理由合适，没人会阻拦，不过这也不是说去就能立刻去的，先要人传达他的意愿并知会到图书寮，这边备车的同时让那边的人们做好规避的工作。
这时候的贵族女子不提倡见人，即使是亲生父亲，到了懂事的年纪，女儿也要在帘子后或者拿着扇遮住面目，所以出行十分麻烦。
等待的过程中，九十九朝只能心平气和地弹筝。
流水一样的曲乐从指尖荡漾开来。
强烈的情绪是施展术式和诅咒的原材料之一，音律几乎是最直接的情绪释放方式，同时还满足人们对于万物感知的追求。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音律的好手，但学过的技艺总不会忘记，恰好藤原薰被教授了和生母一样的技能，附庸风雅地做个样子，只要不出差错就行。
术者的演奏会自动带上自身的灵力释放，在代表“太阳”的瞳力陷入持续的耗损后，代表“月亮”的宁静之力成为他力量的主调，涓涓细流般清澈而柔和的力量在这个暑气难熬的宫廷中飘荡，又如月的波光洒在湖面，一曲终了后，听者无不心神宁静，忍不住拊掌赞美。
演完后，九十九朝等待着能去图书寮的时间，就听见熙子女王要来找自己。
“嘶嘶。”
“有问题？”
“没有。”蛇疑惑地弯了弯尾巴，“你又做了什么？”
一个古神为什么要用这么小的皮囊出来玩，笨拙得不成样子，九十九朝觉得还蛮可爱的，又弹它嘴巴。
“你猜。”
在他刻意释放的力量下，许多人听完曲子后会有片刻醒神通达的功效，冥思苦想的歌人当下就吟出绝妙的词句，心中烦闷的奏者忧愁一扫而空，暑闷苦夏的孩童也沉静地安睡在长辈的怀里，人们大都专注去解决当下的事了，不会有人来理会他。
除非认为宫中已经没有人能解决她的问题，在他具备力量的琴声中发现了解决的可能。
熙子女王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走进帘内的时候，看到还没有脱下琴甲的藤原薰正在逗着一条黑色的小蛇。
三轮神化身之蛇引导藤原氏贵女从黄泉归来，这样的话题当时在宫中流行过一阵，现在亲眼所见，发现那黑蛇像是由黑宝石雕刻出来的漂亮，通体洁净，每一片鳞片都无暇地晕着幻彩的光。
熙子便给自己打了打气，充满希望地迎了上去。
“薰姐姐，好久不见。”
熙子久居宫中，每逢夏花花季，都会移居她祖母住处，她的祖母极喜欢开的绚烂的、色泽鲜艳花朵，尤其是一簇舶来的扶桑，正是开花的时候，花朵向阳炽烈如火，向阴幽红夺目。
当藤原薰转过脸来的时候，就让她恍惚想起了这一簇艳丽到极致的花朵。
“是熙子啊……”
藤原薰挥了挥手，女官与命妇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出帘外，刚刚全然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许久不见了，有什么事吗，看你的表情，像是有乌云蔽日，可不会是月障缠身吧。”
“薰姐姐，”少女眨了眨眼，对着随意而亲近的态度愣了愣，后捏紧双手，膝行过来，“我，我……”
九十九朝一直把温和的目光放在她身上，但不催促，握住她伸过来的，轻声道：“不要着急，慢慢说。”
明明是秾丽的人，却用了别致淡雅的香。熙子从藤原薰身上闻到这有别于宫廷繁华的香味，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和信任，奇异地觉得眼前的少女能帮助自己。
“请，请和我到更安静的地方罢，薰姐姐，我想单独和你说说话。”
近来宫廷最烦恼的就是之前贺茂保宪所提及的事，熙子女王亦有玩伴是遭遇妖鬼袭击的受害者之列，但其中身份的最高的，却是连贺茂保宪都不知道的人。
“兄长一直在为此事忧心。”
熙子是亲王长女，但能让她在宫中称呼为兄长的，还有一位。
“自从登基之后，兄长身边的玩伴越来越少了，祖母也只放心我来陪同。这次的事情让自小照顾兄长的更衣也遭了难，一病不起，故而兄长整天烦忧。”熙子说道，“刚刚听了薰姐姐的琴音，就如同有魔力一般，让人心神宁静。不知薰姐姐能不能也去为兄长拨一曲，令他安神呢？”
九十九朝还真犹豫起来。
他以为是和贵女受袭有关，结果只是事件的边角天皇担心某位受害者因此闷闷不乐，未来的女御急病乱投医。不知道他这算是倒霉还是走运，来图书寮翻点线索，就要被安排见天皇了？
因为菅原道真的怨灵一事，朱雀天皇从小就在皇室的保护之中，留于后世的史料也相对较少，是个藤花下的傀儡皇帝。九十九朝有点好奇但不多，想了想还是找了个理由回绝了。
熙子咬着唇不甘心地追问他要去做什么，得知他要去图书寮，就说正好路过那花瀑的庭院，想要一同前往。
……
牛车碌碌。
这样的速度在宫中已经是失了分寸的，但车内的阴阳师却还不满意。
“哎，要是有能使役得更灵活的式神就好了。”
“此类式神要常去山野才能遇到，忙完这一阵子，我陪师兄去吧。”安倍晴明安慰贺茂保宪。
夏季京都多旱雷，暑热已经万分难熬，再有巨响浣洗人们的恐惧，就是妖魔喜爱滋生的环境。六年前京都遭遇雷暴，清凉殿被劈一事众人历历在目，现在一见到旱雷出现在宫廷的天际，阴阳师们就要开始冒冷汗。
贺茂保宪是这次负责贵女遇袭的阴阳师之一，他刚和安倍晴明一起去探望了最新的受害者，就听到旱雷一响，宫廷中的结界被劈出缝隙。不到半天，贵女受袭的消息就传来了。
“没事！？”
和两个阴阳师想象的画面不太一样。
承明门汇集了不少阴阳师在，因为阴阳寮就在附近，术师们修复着结界，进行排查和祈祷的工作。贺茂保宪带着自己的师弟来到贵女受袭之地后，却发现内里的危机已经解除了，铺着白沙的庭院中只有一架断裂的筝，仿佛是从那层层帷帐后被硬生生抛出来的，砸向了袭来的怪异之物。
廊下则有破损的一面御帘和洒落一地的藤花。
淡淡黑气残留在筝角，看来是几个钻入结界裂缝的蝇头，只要速度快，即刻祓除就不会有大患。
一般术师可能还会怕动作慢一步导致漏走几只，谁都没有想到，它们会被一架筝直接生拍死。
干脆利落的物理袚除。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二人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安倍晴明上前检查断裂的筝，贺茂保宪问一旁善后的阴阳师：“是谁做的？”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少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话语中带着羞涩。
“我才刚醒来不久，叶王担忧我的病气容易招惹鬼怪，所以应该是遣了……看不见的侍从在我的身边。”
“幸好有薰姐姐这个侍从在，” 另一个少女心有余悸道，“熙子差点以为就要见不到祖母了。”
“哎，我的熙子啊，还有薰，你这么久未来宫中，一来就遇到这么可怕的事，真是可怜。”成熟的妇人发出庆幸的叹息，“且在这住下一晚，让我好好看看你，明天让人随你去宝库中挑一架筝罢。我记得那是当初你父亲特地给你找来的，实在可惜了。”
“阴阳寮中的人究竟在干什么，竟然让宫中出现了这么大的怪异，这事是何人负责！”
冤，真冤。贺茂保宪又和同僚对视了一眼，都在小心翼翼地摇头叹气。
“这声音……”殿中人的身份贺茂保宪是要确认的，否则称呼错了更是完蛋，他认出了熙子女王和太后的声音，另一个声音琢磨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之前见过一次的贵女，“是那位薰公主？”
同僚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在断筝旁边的安倍晴明。前阵子对苏醒的藤原薰提出怀疑的阴阳师也在这，他们阴阳寮最近真是运气用尽，哭脸上蜂。
“哎，走吧。”
贺茂保宪整了整衣衫，看到安倍晴明还蹲在筝前，像是在发愣。
“晴明，晴明？”
白发的阴阳师站了起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眉间凝有疑惑的纹路：“来了。”
贺茂保宪：“这筝怎么了？”
“没什么……”安倍晴明摇头，又知道师兄对他太了解，先找了个理由，“上面刻的藤花是难得的手艺，让我竟愣了一下。”
“你可别在节外生枝了，”贺茂保宪忍不住苦笑，“那位长公主，真的不是一般女子，光是和她说话，我都有被蛇盯上的错觉。”
安倍晴明没再说什么，迟疑地点了点头。
隔绝了殿内外的御帘在白日因为室外的光线更亮，所以由内往外是看得清的，由外往内则是朦胧绰约。
浅紫的藤花与深紫的荻花交错垂下在檐下，御帘则是花草浅白的纱覆盖淡青的竹，草叶缠绕的纹路针脚密如一体，三个端庄的女子身影就在那帘子后，其中一人因不常在宫廷，姿势独有随意之感。因此就算是经常和公卿打交道的贺茂保宪，也下意识恭敬小心起来。
贺茂保宪：“此处是阴阳寮阴阳师贺茂保宪，与……”
安倍晴明现在在阴阳寮的职位不算正式，后宫的女人们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他一下不知道怎么介绍，顿了顿。
结果不知是不是没来得及清扫的藤花太多，藤蔓叠了几层，需要找一只人足绊一下。还有俗语说人倒霉了喝水都会塞牙，本来也只是个给师兄打下手的小角色，结果心不在焉的疏忽推了安倍晴明一把，让他坐实倒霉到底的运气。
惊叫声里，拽倒的御帘，翻飞的花朵，像是盛夏抛起一捧纱，落下浅紫色的雨和竹的清香。
即将一头栽倒的安倍晴明和帘子后的贵女对上了眼睛。重重地落地声后，藤原氏的长公主拿起身边的桧扇，展开遮到眼下以挽救被冒犯到的清白，琉璃般的眼睛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节外生枝”的年轻阴阳师。
“哪来的狂童啊。”
他轻声说。
……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藤花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