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和歌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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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麻仓叶王是在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来的，他旁观到了众人目光下优雅拨筝的藤原薰，对方之后又被几位夫人留下，在帘后与那些心中缠绵着雾气的贵族女性侃侃而谈。层叠如云霞的袖角露出帘下，隔着竹帘或者桧扇，沿着对廊经过演戏，都能见到这娉婷的美丽身姿，口中皆是溢美之词。
有侍女见到阴阳师望着的方向，低头会心一笑，转去通传，今日的主角能优先离场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心上人到来了——这样的发展则是贵族们最喜欢的戏码，夫人们调笑几句，就将人放行。
隔着帘子，麻仓叶王走到藤原薰的座位上。
“叶王，你来了。”
侍女还未走远，麻仓叶王微笑着，压低声音：“尊下真是如鱼得水。”
麻仓叶王不是第一次与他无法捕捉心音的人谈话。
知道他有“灵视”的人大多都非常恐惧这个能力，所以会使用傀儡或者是传音的本事和他远隔千里，但那样就丧失了一定的主动权。
九十九朝是唯一一个令他难以琢磨并警惕的对象，这样的感觉新奇而危险，尤其是……
“你听不到我的心音真可惜，”九十九朝也保持着喜悦的微笑，专门掐着他的痛点道，“不然你就可以听到我对你的不自在有多高兴。”
说这话的时候他让身体往前压低，黑发也从帘子下露出，动作大胆，宴会上其他人瞥见了都忍不住掩面替他们羞上几分。
“言归正传，我利用这次宴席让大家看看我们有多恩爱，叶王啊，你可要抓紧机会了。”
麻仓叶王也上前几寸，两人如同窃窃私语的爱侣，对话的内容却和气氛毫不相干。
“阴阳寮中有其他阴阳师来找过你了？”
“来的是贺茂保宪，说到这个我有些好奇，你现在在京中到底是个什么位置，”九十九朝问，“怎么还会有其他阴阳师走到我面前，你就不怕被戳穿吗？”
以麻仓叶王的严谨性，不论九十九朝演技有多出众，为了减少藤原薰的异常被发现的可能，他也不会让其他术者来到藤原薰的面前。
麻仓叶王顿了顿，意识到他的确不知道京都中的情况，慢慢解释起来。
现在京中看似藤原氏一家坐大，天皇年幼，其他三家中，源氏还能与藤原氏争上几分，平氏在京内的势力则都在慢慢归顺于藤原忠平。藤原氏之中，藤原忠平属于北家，氏家虽然没落但仍有残力，和源氏一样在暗中针对着藤原北家，想要拿回当初的权势。
除此之外，不满藤原氏摄政者一直都在，不论是政场上还是其他场合，想给藤原氏找茬的人不会少，正面斗不过的话，那就走旁门左道。于是藤原家也养着一帮子阴阳师和法师，就是为了防止自他人而来的妖魔和诅咒。
宫廷中的阴阳寮，反而是立场特别的存在。
人人都说贺茂忠行是个狷介之士，他的存在让整个阴阳寮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也曾表明过阴阳寮主要是以守卫京都为己任，贵族斗争的优先级必须往后排。因为数十年来京都的确有怪异的天象和奇诡之事频发，现在还有菅原道真怨灵作祟，所以聪明的贵族们不会把自己的斗争搬到台面上和国家安危较劲，都与这个特殊的机构保持着敬而远之的尊重和友好。
“很聪明的作法，虽然京都现在的情况我看不出有多好，但也没坏到根里，也多亏贺茂忠行了。”九十九朝说。
平安京中贵族的结构非常简单，就是一个金字塔，天皇和藤原忠平在最顶端，除了第二台阶的贵族有往上再走的可能，下面的贵族再想往上则需要耗费非常大的时间与力量。贺茂保宪则是凭借着另一种能力，跳出这个金字塔外，守护这个金字塔不被外界的非人力量破坏。
“态度是相对的，贵族中，贺茂忠行给藤原氏的面子够足，可也仅此而已。”麻仓叶王说道，“忠平大人对鬼神之术保持的态度也不过是人之于工具。对我也是如此，除非……”
“我们真正成婚。”九十九朝接话道。
麻仓叶王笑了一声：“如果不是年纪和身份对不上，实赖大人本还想让你嫁给贺茂保宪。”
“……”九十九朝怪异道：“这位亲生父亲知道藤原薰是男的吧。”
“那有什么关系，现在不是也要嫁给我了吗，就算是贺茂氏的下一任家主，也不一定有拒藤原氏长公主婚的胆量。”
藤原氏长公主，也是藤原氏最好用的工具之一。
九十九朝垂了垂眼，盖住眼底淡淡的不屑，感觉那些恃才傲物的阴阳师们都顺眼了不少。
“不过说到成婚，五月已经过去了，我没有听到什么风声。这具身躯的祖父和父亲甚至都没提过这件事。”九十九朝思考道，“是不是因为你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还有因为让藤原薰再次病倒？”
麻仓叶王悠然叹气，意有所指地说：“遇到一个孤魂野鬼摔进棋盘，大概也是对我的考验罢。”
九十九朝挑了挑唇，听他又说道：“京中的阴阳师都很棘手，不能急于一时，明日我要出发去京郊，十日后回来，这段时间，你……”
“你在藤原氏没什么人际关系，在阴阳寮也没有吗，”九十九朝打断他，语气兴味，“总被边缘出去，也太可怜了吧……噢，你听得到心音，是觉得人多的地方太嘈杂了，才想往外跑？”
这连砍带顺劈的结论让麻仓叶王沉默了很久。
“你不需要了解那么多。这段时间，切记不要暴露，记住我们的约定。”
柔和的语气降至冰点般的温度，九十九朝相信自己没猜全但也中了一半。
帘后的贵女弯起眉眼：“那就再见啦，叶王。”
宴会之后，暑气难消，不休的蝉鸣像是在吞吃整个季节的声音。
九十九朝找了各种理由把东三条殿的书房和宝库都翻了个遍，让一帮人都要怀疑他鬼上身了才停手。他找天逆鉾线索的方法很朴实，就是从人类的书面记录、妖怪的传言，或者古老的宝库这三种地方入手。
人类方面，京都的贵族是享有一个时代资源最丰盛的集体，他只要往最贵的地方找就是了。
藤原薰的身躯在正常的情况下能调动的灵力不多，能从领域召请出来做探查行动的付丧神有髭切、膝丸、小乌丸与今剑——三日月宗近作为和青行灯的“交易品”，需要在领域中每天给青行灯倒故事——这四位付丧神则被九十九朝派了出去，打听其他相关的线索。
付丧神们劝说他留下一位作为近侍，九十九朝以藤原氏的住所有太多不利于非人之物的结界和诅咒在，留下刀还需他更加费神拒绝。他把黑蛇绑到脖子上，让它来干这个活，付丧神们才勉强离去。
祸神就差没鄙夷地啐一口这些刀们的保护欲，又对九十九朝怒目而视。
九十九朝：“？”
“只有弱小的人类会被更弱小的神明保护，无趣啊，真无趣啊。”
九十九朝见它在自己的裙子上游移，留下一道不悦蜿蜒的焦痕。
“因为是和你掌握的权柄相反，所以你无法理解，”他同情地说，“真可怜啊，古老的神。”
黑蛇就差没跳起来：“谁说吾不理解，正是因为理解，才觉得无用且无趣！”
“‘保护’……”
九十九朝抬起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淡金色的灵力飞向黑蛇：“和‘关怀’与‘照顾’这些力量，你知道它们最有用的地方在哪里吗？”
淡金色的灵力行动非常缓慢，因为是丝线的结构，像是要慢慢把蛇的身躯缠绕起来，祸神不屑一顾，这样的力量它只要甩甩尾巴就能挥掉，所以任其落到了身上。但当这个力量触碰到他鳞片的时候，带来的光与暖却又转瞬即逝，让蛇竖起鳞片，以为遭遇了一场错觉，或者说是史无前例的把戏，怒不可遏地看向始作俑者。
“汝在愚弄吾！人类！”
黑蛇指控他，用蛇尾敲打他懒散撑在地上的手，催促道：“虚幻得连最小的蛾衣都装不住的力量，能有什么用处，再展现出来给吾看看！”
“哎呀……好像忘记问麻仓叶王京中贵女遇袭的事了。”九十九朝自言自语起来，“算了，估计这个任务已经交给了阴阳寮，他插不了手就懒得管了吧。”
“喂！人！”
九十九朝起身要离开。
蛇信带着黑色的火丝出现在云霞般的外衣上。
“人类！”
黑蛇措不及防被弹了个脑瓜崩。
“你！”
“神明难道是越老越笨拙？”九十九朝说，“还没理解吗，让你这么锲而不舍地想要‘再看一次’，不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黑蛇呆在原地。
对祂毫无尊重的人类继续迈着（被衣服压出来的）沉重步伐，不再有多余的言语，挥挥手就离开了。
往后几日，藤原实赖听说藤原薰又愿意弹筝了，送来几份琴谱，九十九朝就借此机会经常去南庭那边的寝殿表演，能弹个中规中矩配上贵族们喜欢的风雅气氛，刷新了不少人对藤原薰的新印象。旧印象是什么不需要担心，只要不是亲近到贴身照顾的侍从程度，任何人对藤原薰的印象大多是以讹传讹出来的结果。
“真是娴雅的女子啊……”
“可惜，看上了一个出身普通的阴阳师。”
“现在阴阳寮的那些术者可是红人，当心遭遇诅咒啊。”
“嘁，一些水患和瘟疫就能说有妖鬼作怪，去年冬冻死在道旁的尸体都要祈福好几个日夜——又不是死在五条大道后的官邸，怕什么。”
“说这样的话，到时候真要有盗贼死在家门外，还不是要找阴阳师来处理？”
“好了好了，薰公主要离开了。”
“哎呀，如此佳音，真是听不够……也看不够啊……”
“已经有人送上和歌了，还不快去。”
细碎的闲谈和赞美言辞让九十九朝切实感受到了，在这个追求风雅却不吝空虚之心，提倡儒学但见不得悲苦之状，贵族公卿们大都缩在壳中的宫廷，未来真是一片黑暗。
哪怕有贺茂忠行在，又能撑到多久，京都又能撑到多久。
九十九朝再一次于表演后伴着蝉鸣慢条斯理地解开拨筝的手甲，看向东三条殿庭间的葱茏草木。
他要在无聊的平安时代之旅中，顺便看一场好戏吗。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和歌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