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琴》鸣环

13、媕妿 雨声绵绵

　　父亲轻轻点了点头，一张俊秀的脸愈显苍白。
　　……这样的父亲很令我担心，昨晚和母亲那样争吵，一定伤心又伤神了……
　　见他强撑着挺直身体，心下实在不忍，我轻声建议道：“父亲，化琴诀孩儿改日再学，您……先去休息吧。”
　　他不悦地抿紧了嘴，用食指用力扣了扣桌面，“我都说了我没事！……琴儿，你是不是想偷懒。”
　　结尾又是肯定的陈述语气。
　　心不禁又酸涩起来……我的一片好心，居然被他当成驴肝肺……罢了，他都不管他自己的身体，我为何要替他操心。
　　别过头去，手下不自觉地握紧，暗暗把那本薄子都攥皱了。
　　“你若实在不想学，为父也不勉强你。”他兀自用手弹拨了几下琴弦，零乱的音节绕梁而去，将气氛趁得更加冷清。
　　“琴儿只是担心父亲，才没有不想学的意思！”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委屈，顶撞了他。
　　说完以后立即就后悔了，我这一句分明就是个撒娇的小孩道出的嗔语……懊恼的抓抓头发，有些沮丧。
　　为什么面对着父亲，所有小孩子心性就全部展露出来了呢。
　　眼角偷偷朝着父亲一瞥，却见他侧着的脸上，那长长的睫毛蝶翼一样微微颤动着，嘴角轻轻勾了起来，一张脸好似淡淡散着柔光……我不禁有些愕然。
　　他居然笑了……虽然笑得莫名其妙，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这个笑真是异常的……养眼。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学着，不要再多言语。”他敛了笑意，看向我的眼中暗藏着些许温柔的色彩。
　　我怔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重重点了下头。

　　于是，父亲顶着他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教授了我一些普通的弹奏手法，还为我讲解了一遍化琴诀。对于我而言，那几个弹奏手法是学会了，只可惜那化琴诀，我身上既没有内力也没有纯熟的琴技，于是只能干巴巴的听父亲演说，不能亲自动手，所以忘得也特别快。

　　此时父亲坐在我身旁，两手捧着一杯清茶，正检查我今天的学习情况。
　　我凌乱地背诵着化琴诀的第一章，其间饶口之处磕磕碰碰，引得父亲不住皱眉。
　　“别背了。”他用力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轻声说道。
　　见他面无表情，我暗地里不停的流着冷汗，面上却尽量表现出镇定自若的神色。
　　“今天就到这里吧。为父知道要你背下第一章，是苛刻了些，所以也不好怪罪于你。你自己再好好研读一番，为父明日再来。”说罢招手唤来丫鬟，收起桌上的两台古琴。
　　我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忍不住心底浓浓的关心，扯了扯他素白的袖边。
　　他回过身来，乌黑的发衬着素白的面，分外好看。就这么站在原处，静静等待我的言语。
　　“父亲……要好好休息才是……”我紧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
　　脸颊连着耳根都不自觉地悄悄泛起粉红来，微微的不安混合着期待涌上心头。
　　“恩。”他淡淡点了点头，又自觉不够，补充道：“琴儿关心为父，为父很高兴。”
　　我一张脸马上由粉红变成了大红灯笼，胡乱地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那喜悦的感觉像要溢出心间一样膨胀着。
　　实在是想不到父亲也会说这种话……不对，我实在太没用了！父亲只不过说了句好话，我就傻乐成这个样子！
　　每次都是这样，见到父亲就便得不像自己，到底谁能来告诉我为什么！
　　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我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喝干净，抹抹嘴，低头一看，忽然惊觉这是父亲刚才用过的杯子……赶紧手忙脚乱地放回原处，却不小心碰倒了茶壶，霎时淡涩的清茶流淌了一桌，凸显出我的狼狈。
　　一张脸又火辣辣的烧起来……
　　“琴儿……”父亲无奈的看着我，眉目间是清浅的笑意。随后拍拍我的脑袋，带着丫鬟走出了房间。
　　待他走后，我大大呼出一口气，好象如释重负一般。
　　我是怎么了，变成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唉……这还像个男人吗，真丢人。

　　兴致缺缺的吃完了午饭，坐在屋子里复习刚才的化琴诀。
　　忽闻淅淅沥沥的小雨声，我不禁起了点闲情逸致，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带着水气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天地间就像被笼上了一层细细的纱。
　　下雨了啊……伸出手去，望着手心渐渐汇集的细小水珠，嘴角不经意地扬起……
　　这扬城是南方气候，小雨也分外动人。
　　只是这雨便阻碍了人们出行的脚步了，我无聊地撑着下巴想。
　　等等，出行……
　　脑中霎时绽开一个惊雷……午时三刻！红衣小孩的约定！
　　天啊，我居然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早就过了午时三刻，如果小芙蓉还在等我的话，肯定淋得一身湿！
　　急忙离开窗前，胡乱套了一件外衣，在柜子里的拿了把纸伞就冲了出去……

　　雨天的道路湿滑，不得不迫使行人放慢了脚步，我一手提着衣角，一手歪歪拿着伞，身上打湿了不少，一阵冷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干脆地把伞扔下，用手遮着头顶朝那个小巷的方向奔去。
　　道路上安静得只听的到雨声，原来繁华闹市的景象此时已经消退得一干二净。

　　远远望见小巷那头有一团鲜艳的红色，是他抱着膝蜷坐在雨幕之下，小小身影愈显寂寞孤独。
　　居然真的还在等我……
　　我终于跑到了他的身边，一双鞋子已经湿透，刺骨冷意不停地从脚底传来。看着蜷在墙角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雨声依然密集地响着。
　　地上的泥水溅湿了他的衣摆，抬起埋在膝中的头，他额上的发丝早已被雨打湿，一双眼睛红得可怕，定定看着我。
　　我有些羞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好将目光在他脸上游离，却忽然发现他的右脸肿起了一大片。
　　怎么了……像是被谁用力打了一巴掌一样……

　　“你骗我。”他不带任何表情地开了口。
　　空气冷得几欲凝固，虽然对方是个七岁的小孩，可是我却在他的目光下冷有些发颤。咬住嘴唇低下头，我无话可说。这是全是我的错，我没有资格争辩。
　　他缓缓站起身来，身型僵硬如同坚冰。
　　“两个时辰。”发紫的嘴唇吐出冰冷的话语。
　　我抬眼往进他眸中，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冷笑了一声，忽然猛的抽出了腰上别着的剑，刺向我的脖颈，速度之快叫我根本来不及闪躲。

　　“哗哗哗……”雨越下越大。

　　剑刃离皮肤毫厘之外时，忽然停住了手。
　　我怔愣地看着他，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动作……他这一剑若没有停下，可能真的会要了我的性命。他这么决绝，难道真的气愤得想杀了我？
　　他面上是尽失望决然的神色，轻轻闭了眼，他收回剑，头也不回地朝小巷外跑去。
　　“等等……”喉咙干涩得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中，我却抬不起脚步去追他。
　　罢了……追到他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跟他说我后天就要‘死’了吗……
　　全身颓然失力，依靠在墙上，任泥水沾湿衣裳。

作者有话说

　　在一个七岁小孩目光下冷的颤抖起来……我忏悔，太雷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