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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24到32 少年时代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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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陈弋做了个梦。高三以后她其实已经很少做梦,所以这个梦显得有些突兀。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灯光昏暗,不像是她卧室的灯。她挨个拉开抽屉,打开柜子,在哪在哪,我记得在这。她拼命要想起那个东西在哪里,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做梦的陈弋看着梦里找东西手忙脚乱的陈弋,奇怪她到底在找什么。
      后来她安静了下来。终于找到了,于是就那么坐着,捧着那东西,看着。那是一打画纸,某个年月的东西,有点泛黄了。她小心的把它们一张张的翻开,前一页的纸背有了下一页的痕迹,而下一页的画面也被前一页摩擦的模糊。

      然后光线突然亮了起来。
      她拿在手里的是一幅石膏写生,落了好多土,画面看着很陈旧。陈弋用右手的无名指在圆柱体的反光部位轻轻摩擦。
      一下一下温柔的摩挲,揉在心脏上一样的触感。
      做梦的陈弋对那个陈弋说,你在干嘛,你在干嘛,捧着画的陈弋嘴巴一张一合,好像也在说,我在干嘛,我在干嘛。
      像一部上世纪的黑白默剧。

      没有声音。
      只有精致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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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只能这样了。
      这只是一场梦。
      如果只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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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弋串通了杨雪琳,让她帮着自己瞒住家长,假装和她一起去邻近的旅游区玩两天。杨雪琳嘴巴张成O型。
      “不是真的吧,陈弋,你去北京干吗?”
      “你难道要和你那个高材生私奔?”
      “你看我老早就预言你们俩有问题,你还死鸭子嘴硬!”
      “陈弋,看不出来你是这么浪漫的人啊。”
      陈弋上火车时,杨雪琳都快哭出来了,陈弋,你一定小心啊,注意安全,别被坏人骗走啊。陈弋气结,本来没坏人,你这么一嚷嚷都跑出来了。
      果然旁边有两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孩,看着她,一脸奇怪。
      丢人丢大了,陈弋笑。

      陈弋小学和爸妈一起来过北京,也没太新鲜,出了站就找了个公共电话给娄染打电话。
      嘟,嘟,嘟。
      陈弋的心快跳出来了。
      “喂。”
      还是那个娄染,接电话永远用降调。
      “我是陈弋。”
      “我在北京。”

      真的和娄染坐在一起的时候,陈弋也就踏实了。该死的硬座让她一夜没睡好,不知道是坐的实在不舒服,还是心里紧张。
      娄染并没表现出很大的诧异,知道她是偷跑出来的以后也就是皱了皱眉。陈弋想,喔,他就是那么个人,十棍子打不出来个屁,难不成指望他抱着自己大呼小叫?
      镇定些,陈弋。别像个小孩儿干坏事似的。
      “我是专门来看你的。”她决定开门见山。
      出乎意料的,娄染笑了。很久没见到了,一年了。
      “打算待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真的?你不忙么?我其实明天中午就得走了,火车票都买好了。跟朋友说好只能待一晚。”
      娄染点点头。
      陈弋忙补充道,“阿姨说,你月底才回家,待一个星期就走了,那个时候我差不多要开学了,万一见不到——嘿嘿,所以想那我就来看你吧。”说到这,矜持半天的脸终于红了,“顺便提前见识一下北京。”
      “我都忘问你了,通知书下来了?”
      “下来了,K大,虽然跟你的学校没法比,不过我的专业还不错。我学新闻。”
      “挺好的。”
      挺好?娄染你就一直这样言简意赅吧。陈弋心里抱怨。
      陈弋根本没带行李,就背着一个小斜挎包,里面装了买车票剩下的两百块钱。跟着娄染来到他家。
      终于见到了娄染传说中的房子,一室一厅,还有厨房和厕所,家具不旧,颜色搭配还蛮好看的。陈弋知道娄染大三开始就一直跟着教授接活儿,看来攒了点钱,顺口就问出来了。
      娄染正拿出手机来打电话,打了一遍大概是没人接。听陈弋问话,恩了一声。陈弋有种预感,就问,“你是打给谁?有事么?”
      娄染的视线从手机键盘上挪向她,“我给一个朋友打,问你能不能过去住。”
      “不用那么麻烦了吧,我看你这里一室一厅,沙发也足够大。我睡这个就行了。”陈弋一屁股扎到沙发里,陷进去一个大大的坑,用手拍拍,张牙舞爪的,“你看,还挺软。”
      她不想自己显得太轻浮,装作漫不经心的嘻嘻哈哈。
      娄染皱了皱眉头,陈弋知道那是他的习惯,在思考要说什么话。通常这话还不是很容易表达。
      终于,他放弃的点点头,当做默许了。他把电话收起来,陈弋留意到上面挂了一个小小的手机挂坠。
      她调皮的冲他眨了眨眼。有胜利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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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弋的确不想去哪儿,所以娄染第二次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的时候,陈弋随口问了一句,北京有河么?
      娄染楞了一下,想了想说,“有,市区有运河,大河在郊区。”
      “喔,那就别麻烦了,有湖么?天儿太热了,我就想去水边呆着。”
      娄染又想了一下,说,“有几个公园有湖,去昆明湖也行。还有北海,后海。”
      “后海!对,就去后海吧。”陈弋早听说后海是个时髦的地方,娄染这么一说提醒了她。
      两人在A大的东门随便找了家成都小吃。吃完坐上公车,再转地铁,兜兜转转的才到。
      “这是后海?这也叫海?比潮河还窄一圈。”
      “北京缺水,人们就爱这样叫。”
      “喔,就和新疆人爱管湖叫海子一样,是不是?”
      “差不多吧。”
      “感觉没有潮河舒服,潮河宽宽的,人也没这么多。”
      “但是北京的年轻人偏爱这里。酒吧都是四季无歇。”
      “你也来么?“
      “偶尔,和同学玩,或者跟着导师做项目见甲方有时候也约在这儿。”
      陈弋小小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一个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她尽量选择了很平常的语气。
      “我觉得你有点变化啊。”
      娄染扭头看她,浅浅的笑着问,“是么?哪里变化了?”
      陈弋搔搔头,“哎,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我也一年没见你了,有点怪,呵呵。”
      从见面到现在,两个人之间一直有点别扭,具体怎么个别扭陈弋也说不出来。娄染给她的感觉也和以前不大一样。
      “是啊,真的挺快的,你都要上大学了。”
      “切,你其实是想说小孩儿终于长大成人了吧。你这个特聘家庭教师是不是觉得特沧桑啊。”陈弋说着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因为她一开始就是想着沧桑这个词儿的。但她不敢说,因为娄染在她心目中一直有点不识人间烟火的味道。她在这里顿了一顿,接着说,“你眼瞅都要出国了,可不快么。”
      娄染不置可否,盯着水面看,陈弋越发的觉得心里那点难受扩大开来,也装作没事儿的看着水面。“你看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潮河边儿呢。”
      这时娄染在不远处说,“你又快过生日了。”他没有看向她,语气平静如同八月的后海。“还有十七天。”
      人的记忆中总是会有一些极为特别的存在,不论是否浪漫敏感的人,多少都会对一些场景或者言语有着不一般的情愫,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细节。而对于陈弋而言,那一年的8月4号,就是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这个对话的瞬间令她过于激动,以至于那之后他们之间又说了什么她已完全记不清。而那句“还有十七天”成了她少年时代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那一年她十八岁。
      后海的风明明那样温柔,却吹皱了她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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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是在家吃的,娄染下厨。陈弋第一次尝到娄染的手艺,她想到了一句很俗的话,我吃的这不是饭,是幸福啊。所以她摸着肚子在沙发上沉沉坐下时,一点都不晓得自己的摸样有点发傻。这满涨的幸福让人感动到傻笑,并以为它足够让人笑上很多年。
      每次每次,小小的幸福,都是唯一的,最美好的。
      因为它们不再回头。
      陈弋没拧过娄染,留下沙发来给娄染睡。
      白天没仔细打量,陈弋这时才发现电视柜上放着烟盒和烟灰缸。
      “你抽烟了?“陈弋一点不夸张的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
      娄染弯着腰铺被子,回头看了一眼陈弋,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电视柜。“嗯,画图时提神的,抽得不多。”
      陈弋印象中的娄染和烟酒这类东西都没有关系的,哪可能的事。于是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哦了一声。
      “没关系,你来了我就不抽了。”
      “啊,没事没事,你抽,我还没见过你抽烟呢。待会你该抽就抽。”陈弋特别怕娄染为了她拘谨,赶忙道。
      娄染笑了,“这有什么好见识的,小丫头。”
      一年前的潮河边,也是这一声小丫头。但是,在陈弋那里,不一样了。
      “你洗澡么?“娄染问。
      陈弋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有点红,点点头,嗯。
      热水流在身上,陈弋脑子有点不清楚。好像一夜的舟车劳顿终于在这一刻涌出来了。她拿起沐浴露,想,这是娄染用的沐浴露,是娄染身上会带的味道,娄染也在这里洗澡,这时我跟他这么亲近。
      水流是娄染,沐浴液是娄染,一切的一切都是娄染。
      她着了魔了,她被她的恋爱冲昏了头脑了,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想象着她的男孩。
      洗完澡出来,娄染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敲字,看到陈弋出来,点了个头,拿起换洗的衣服说,“我也去洗澡,电脑开着,你想上网就上吧。”
      陈弋穿着娄染的T恤短裤,娄染中等个子,但衣服穿在她身上仍然像个大口袋。
      娄染进浴室后,陈弋立刻跑到卧室里,打开衣柜,手撑着衣柜的门,用腰腹的力量狠劲儿吸了一口气。还嫌不够,又连着吸了好几口。她告诉自己要在头脑里牢牢地记住,这是娄染的味道。直到她终于满意了,又在娄染的小公寓里来回溜达,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俨然一个女主人巡视庄园的姿态。晃悠着步走到书桌前看到娄染的手机时,她停住了。准确的说,她浑身都僵硬了。
      如果你没有经历过,也许很难想象。比如,什么叫做无法呼吸,什么叫做浑身僵硬。但对于陈弋来说,这种僵硬在若干年后又出现过一次,那一次是真真正正的除去了七魂六魄,并且伴随全程的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幸好这一次,陈弋虽然僵硬着,但是心内十分清明,并且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涌动在全身血液里。那是一种身体与头脑之间,无法形容的,和谐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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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弋继高考前夜后第二次失眠。
      她枕在娄染的枕头上,思绪完全不受控制。脑子里面飞速闪着画面,时而是娄染温和的对她笑,时而是他们俩在后海的对话,后来渐渐的开始被想象充斥,娄染抱着她,她闻到娄染身上的味道,和衣柜里的是一摸一样的。想着想着,当那想象漫无边际停不下来的时候,陈弋在黑漆漆的房间把头埋在薄薄的被单里面,她觉得自己有点下流,但是又甜蜜其中,无法自救。
      蹑手蹑脚的爬下床去,轻轻地伏在门边,拧动把手。她想偷偷看一眼,娄染睡着的模样。就看一眼,但是如果娄染睡得很熟呢,她就亲上那么一口,和电视剧里一样,男主人公绝对不会醒来。
      但她没想到的是,当门悄无声息的拉开一条缝时,本应十分昏暗的客厅竟有一道异常刺眼的光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像淡黄色的粉笔在她身上划下了一道细长的线。
      她吓了一跳,却没立即关上门,大着胆子顺着门缝看去。
      娄染坐在沙发上,身子很随意的松垮着,却没有靠在靠背上。那刺眼的光源其实只是来自客厅茶几上的一盏暗淡的台灯。他没有发现来自卧室的窥视,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陈弋觉得如果娄染这样坐一夜,她也一定会这样趴在门缝上看上一夜。
      而娄染动了。他探身从电视柜上够到烟灰缸,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右手拇指按下了打火机,砰的一簇火苗冒出来,蓦然间那火焰竟耀眼到把那微弱的灯光变成了黑暗。点燃的香烟,被夹在娄染的食指中指之间,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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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大学的一个女孩子问陈弋,为什么要抽烟,陈弋回答她因为自己喜欢烟头一闪一闪的乐趣。自此那个女孩子对陈弋欣赏无比,觉得她个性十足。然而再后来的后来,个性的陈弋想起这个问题,想现在的自己该如何回答呢。

      回到那个晚上,娄染仍旧坐在沙发上,手里持着烟。那背影明明是懒散的,可是陈弋就是觉得她那一刻心里感到了寂寞,替娄染感到的寂寞。
      那些所谓的后来的后来,陈弋知道,她一直是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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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娄染的坚持下,他给陈弋买了卧铺票。临上火车的时候,陈弋感到前所未有的紧迫,比高考考场上还要争分夺秒。她手插在短裤兜里,把大腿都掐青了,也开不了口。终于听到娄染说,到了家给我打个电话。陈弋就赶忙接上,娄染,你那手机链挺可爱的啊,是自己买的么?偏偏还得装作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娄染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么一句,就说,是。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吧。
      陈弋连忙猛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是说挺可爱的,你好好留着吧。
      你以后换了手机也别扔,还挂着它,行么?陈弋失了吃奶的劲儿,才把目光对上娄染。
      陈弋肯定那不是错觉,娄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比闪光灯的一闪还要短暂,可是毕竟是变化了。
      可惜,人的小聪明真是可笑的东西,最终愚弄的总是自己。
      娄染片刻后面色如常,点点头,好的。
      随后的那个场景,令陈弋耿耿于怀了好多年。她以橄榄球比赛里触地得分的姿势和力道撞到了娄染的身上,重的娄染险些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没有人认得出,这竟然是一个拥抱。
      在娄染反应过来之前,陈弋逃也似的爬上了火车。带着她那个满意度为零力量值为一百的蓄谋已久的拥抱的,余温。

      月底,娄染从北京飞往遥远的美国。
      月台上的那个拥抱,成为陈弋与娄染告别的凭证。
      那个专业橄榄球动作每每令陈弋懊悔脸热,却又能供她傻乐上半天。她回味并想象着那个细节,好像一个退役运动员亲吻他的奖杯那样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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