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从12到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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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高二那年的暑假，是陈弋和娄染厮混的最厉害的一个夏天。几年之后陈弋有一次喝醉了，迷迷糊糊的躺在杨雪琳大腿上，摸着她的手，说，“我真想啊，真想用一切，一切代价来换那个夏天再来一次。”杨雪琳抖了一身鸡皮疙瘩，去摸她额头，“乖乖，你念台词呢，快说点正常的，别吓唬我。”陈弋还有意识，眼睛眨了眨，嘴巴张了张，然后就吐在了杨雪琳的拖鞋上。
杨雪琳当时看着自己的拖鞋袜子被一滩鸡屎色的呕吐物覆盖，流淌下来，直接想把肇事者从17楼扔下去。第二天早上陈弋顶着个鸡窝头，头发像盐干菜一样，被杨雪琳从床上揪起来，痛斥她昨晚的罪行。陈弋迷瞪瞪得看着她，末了，只说了一句，“是么，我都忘了。”
她都忘了。
13
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年的事。而十七岁的陈弋还没有学会喝酒，正是最开朗可爱的年纪。通过前两年打好的基础，她已经充分讨到了娄染父母的欢心，于是每天大模大样的，到娄染家去补习数学。如果犯了懒，就厚着脸皮，把娄染找到自己家里来。她那时胆子已经大了些，每次打电话找娄染，听到娄染总是懒洋洋可又永远清淡的声音，陈弋就很想笑。那时候她纳闷，娄染那么个慢热的人，怎么会和自己就熟起来了呢。
陈弋妈几次回家时，见到娄染坐在陈弋的书桌前，面对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而陈弋事不关己的坐在一旁，任由娄染草纸上勾勾画画。陈妈这时总要数落陈弋一番，然后满面热情的对娄染说，娄染今天留下来吃饭啊，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娄染总不忘欠身客客气气的说，谢谢阿姨，您别忙了，我一会就回去。
陈弋在妈妈出门后冲娄染做鬼脸，装乖吧你就。
娄染也不吭声，就是把习题量翻个倍。
后来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俩那时几乎每天都见面。
有一次补习时陈弋思想开小差，想着为什么自家妈和娄染妈都对自己那么放心呢，难道没有人怕我和娄染勾搭上？有了这个念头，她不禁吓了一跳，看着正襟危坐在自己书桌前的娄染，联想着他被自己勾搭的画面，忍不住笑喷了出来，一边忙着用袖子擦掉作业本上的口水，一边在娄染无语的目光下贼笑个不停。
她不知道，那是她想到娄染时，最后一次真真正正的，不掺杂质的开怀大笑。
14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陈弋提议去河边。
潮河就从陈弋家的小区旁边流过。河边是一条五十米宽的沿河公园，杨雪琳总说，这里的篮球场周末有帅哥。
夏天的潮河。
陈弋想，自己和娄染在潮河边，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河边儿啊？”
“为什么？”
娄染走在陈弋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兜里，头发有点长了，挡住了眼睛。陈弋不高兴了，娄染身上他最喜欢的两个地方都挡住了。
“你还真是问一句答一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陈弋坏笑。
陈弋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猜他肯定皱了一下眉。
“是你生日么？”
陈弋装深沉。
“真的么？对不起，我不知道。”谦谦有礼的，温和的声音。
“哈，你怎么这么好骗啊，我都不忍心装了。今天才不是我生日呢。你看，你从来没问过我生日吧。我还知道你是大年初一生的呢。”
娄染笑骂了一句，“小丫头。”
这个亲切的称呼让陈弋听了很舒坦，“你不是应该问我，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么？”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两个声音，同一句话。
“哈哈，娄染，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陈弋笑的直打跌，没留神脚底下一绊，踉跄了一下，虽然没摔着，可是撅着屁股往前冲了一大步。陈弋的脸立马红了个透。
“好了好了，这回轮到你笑了，你笑啊！”陈弋的声音带有威胁性质，那分明在说，你敢笑一个看看。
娄染脸上抽了一下，转开头，肩膀几乎察觉不到的抖动了一下。
再转过来，又是一本正经了。
“陈弋，你知道自己特别像一种动物么？“
“啊？”陈弋愣了一下，没想到娄染问这个。
不过马上她反应过来了，“我知道，我像猪。好吧，我承认。”
娄染看着她充满疑惑，“猪？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摔跤像猪一样笨么？啊啊？不是啊！那你是说我像什么？”
娄染听了这话，嘴角牵动了一个笑容，越扩越大，最后延展到眉毛。陈弋第一次看到娄染笑到眉毛动起来。顺着嘴角一路看上去，连着鼻子，眼睛，眉毛，额头。她无意识的在心里细细的勾绘。
笑够了，娄染说：“像兔子，白白的那种小兔子。”
“兔子？”陈弋吓了一跳，这什么比喻啊。
“嗯。”
“兔子？爱吃萝卜爱吃菜，蹦蹦跳跳真可爱的兔子？”
娄染又笑了，“不像么？”
“为什么啊？”
“就是你说的，蹦蹦跳跳真可爱，活泼好动，大体上挺乖巧的，可是有时又很调皮，会咬坏电线，在床上大小便之类的。”
“你说真的啊，我就给你这么个印象？前边还有点意思，后面叫什么话啊，还在床上大小便！”
“呵，不是，就是那个意思。”
“我这叫动如脱兔，静如处子。这是中国传统的美好不好。”
“嗯，是挺美的。”
陈弋一愣，没听清似的，“说啥？”
“挺臭美的。”
陈弋没词了，娄染今天真够活泼的。
“你今天是有什么好事了？感觉你特别高兴啊。”
陈弋莫名期待着，期待着什么了不起的答案。
“可能我喜欢河吧。河边长大的孩子都喜欢河。”
“有这个理论么？不过好像是，这么一说我也挺喜欢河的。”
潮河就这么静静的留着，夏天有人游泳，冬天有人滑冰，但大多数时候，人们似乎忘了它，因为一直在那，没有改变，所以被人忽略了。
他们找了个紧靠着河的石凳上坐下。陈弋俯身去看河水，流的不急不缓的。
“你生日是哪一天？”娄染突然说话。
“呵，你这思维，我就这个月，8月21号，阳历的。”
“那我已经回北京了。”
“是，我也开学了。高三了呢。”陈弋开始用小石子往水里丢，扑通扑通的。
“想好考哪里了？”
“没呢，我这个成绩，说好不好说烂不烂，谁知道能考上哪儿！”丢了一颗大的，砸出好大的水花。
“河水真浅啊。”陈弋拍拍手，“北京好么？”
“有点脏，有点乱，夏天太热。”
“不是吧，那可是首都啊！那么不好你去那里干嘛？”
“毕竟大城市的机会多一些。”
“哦。那你打算一直在那咯？”陈弋弯下腰捡石子，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那些事离自己好像很远。但是问出这话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卡了一下。
“不知道。也许吧。”
是啊，未来还那么远，现在不过一切才开始。
那么多的也许，谁知道结局是什么呢。
15
陈弋后来总会想起这个夏天接近尾声时，她和娄染在河边的情景。她想，那是他们的一次旅行，尽管目的地仅仅是潮河而已。然而她们的交集实在是太少了，她就只能把这有限的，记忆中极其美好的一次谈话深深印刻下来，然后一点一丝的，拿出来，像从荷包里拿出零用钱那样仔细。她又觉得那天的娄染太不真实了，怎样的他才会带着那样的笑眼，说出你像小兔子这样的话呢。可能因为这样，陈弋起初回想时，总会猜测，平时的娄染会怎样说话，说些什么，然后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想着想着，久了，她自己也分不清那一句话是他们的对话，哪一句是她的想象了。然而，没有一句，被她遗忘掉。
16
开学后的一天自习，杨雪琳偷偷给陈弋使眼色让她跟着出去。陈弋被拉到操场的国旗杆下面，杨雪琳拿着一本少女杂志，滴泪涟涟。陈弋，我一定要给你读这个故事，感动死你。陈弋满不当回事的，你读什么故事都会哭，能感动到哪里去。什么呀，你听了就知道了，快点，我给你读。
其实，就是很寻常的少女故事，一个女孩，和他青梅竹马的邻居家的哥哥的故事。女孩小时候受了伤，只能坐在轮椅上，而眼睁睁的看着她默默喜欢的哥哥长大，飞走，飞到自己的天地。直到有一天哥哥带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回到家。女主人公终于明白，她所幻想的“妾发初覆额，郎骑竹马来。折花门前剧，绕床弄青梅。”原来只停在“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就再也没有她的戏份了。故事的结局是一个大转折，美丽的女孩原来才是男孩当做妹妹看待的，而我们倔强坚强的女主人公，最终和他的王子快乐的在一起。
果然，就是这样个故事，感情丰富点的，就是爱哭。
杨雪琳泪眼婆娑的合上杂志，还沉浸在那浪漫辗转的情伤中。抬起头，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她看见陈弋的泪水。那不是含蓄的眼眶噙霜，是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的泪珠，掉的那么分明，却连声音都没有。她不敢去碰陈弋，因为陈弋面无表情，只有泪水不断地涌出来。
17
那个下午，翘掉的自习。国旗杆的影子，细长的一条，被升旗台的楼梯截成一段一段。本是干燥晴朗的十月份。杨雪琳怀疑，是不是陈弋哭的那么凶，空气都潮湿了。
升旗台的楼梯上，刻着不知哪年学长学姐们留下的语录。
“王天明，我恨你！“
“教务处的主任绝对是个老处女。”
“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至少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人生无常。”
••• •••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爱哪一个，直到你开始思念他。”（注1）
18
陈弋知道自己其实是喜欢娄染的，一直都很喜欢。可是也仅限于一种朦胧的类似于崇拜的喜欢，不是真正的喜欢。然而什么才叫真正的喜欢。她从来没有弄懂过。现在她终于能够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不了解娄染，也不会向他靠的很近。他们的交情是真真正正的君子之交。娄染就像装在玻璃罐子里白开水，平平静静让人安心，可是轻轻晃动着又偶尔会有浮出水面的小气泡，令她欢喜。她有多了解娄染么？她除了娄染喜欢画画学建筑爱听摇滚乐，其他的好像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娄染爱好什么运动，不知道娄染爱吃什么菜，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数字，什么电影。
但是她知道，她在思念他。
19
娄染的电话打过来，是圣诞节。陈弋记起这是娄染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娄染的声音有点疲惫，“圣诞快乐。”
陈弋感觉到手心全是汗，话筒滑溜溜的，紧握着才不会掉下去。
“嗯，快乐快乐，也祝你快乐啊！你怎么没出去玩啊。”
“这几天有点累，一个人在家里歇歇。”
陈弋知道娄染大四开始就在外面租了房子，一个人住。这时候居然在家没有和朋友去狂欢。这个念头让陈弋小小的雀跃了一下，看来他还没有女朋友。
“一个人不闷么，北京下雪了么？”
“没有，今年估计不会下了。风特别大，耳朵都要冻掉了。”柔软的有点懒洋洋却还是很清淡的声音。陈弋想他怎么就能一边犯懒，漫不经心，一边温柔的说话呢。真是本事不是。
“你呢，没出去玩？”陈弋走着神，娄染又问了一句。
“啊啊？喔，我啊，正做好学生努力呢。一刻不敢懈怠哈哈。”
陈弋的确很用功，这当然让老师和父母都很欣慰。她在努力把以前嬉戏的时光补回来。她知道她要什么，有多想要。
“呵呵。”娄染轻声的笑起来，“终于知道用功了，小孩儿。”
“是啊，我跟你讲，月初的模拟考试，我考进前一百名了。”
“好啊。继续加油，你挺聪明的。”
顿了一下，“那你学习吧。我也没什么事。”
“喂，娄染。”
陈弋突然发现在电话里叫他的名字，有点奇怪。
“嗯？”
“我要考到北京去。”
终于说出来了，陈弋终于说出来了。她把手绕进电话线，缠得紧紧的。
电话那头有一段停顿，就一小会儿而已，陈弋感受无比漫长，忘记了呼吸，所以她只能听见娄染的。
好像许久以后，那边才传来轻轻的话音。
20
过了很多年，陈弋都认为，不下雪的圣诞节，真是让人寂寞。
北京没下雪么？不下雪的，脏兮兮的，北京。就是我要去的城市。试卷其实还有不少，不知道今晚做得完不，哎，定的学习计划果然又没完成，看来圣诞节就不应该在家里装用功。应该给杨雪琳那臭丫头打个电话说声快乐的，不过他应该和她的小男友happy呢吧。一会让妈妈给我煮碗糖水，我觉得我快被这些曲线缠死了。外面好吵啊，怎么有那么多人乐意过圣诞节啊。明明就是洋节日，居然有人放鞭炮，土死了。不知道美国人是怎么过圣诞的，肯定不放鞭炮吧。
21
陈弋，我要去美国了。
什么时候？
大学一毕业就过去，已经有学校给我offer了。
是么，恭喜你。
谢谢，寒假我也不回家了，应该就留在这里准备毕业设计。
22
陈弋想，娄染在电话里的那段短暂沉默，真是一个充满艺术性的停顿。
23
高考陈弋走出考场时，觉得那些快晕倒的家长们真是辛苦极了。她挽着父母的胳膊，边走边笑，说，考得不错，你们女儿真是大考型选手，比我平时模考还镇定。父母自然笑得合不拢嘴，即使有一丝担心也不敢表现出来。
陈弋在拐弯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阴森森的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教学主楼。默默说了声再见。
接下来的日子，和大多数人一样，没完没了的同学聚会，毕业旅行，陈弋没有像别人那样为录取担心，她的第二志愿是一个本省的普通高校，即使第一志愿掉下来，她也一定会被二愿兜住。通知书下来的那天，陈弋拆开信封，纸上赫然入目的大学名字让她深吸了一口气。北京，我终于要来了。
全班聚会，陈弋穿了条粉色的连衣裙，杨雪琳围着她直转圈，“天啊，陈弋，你不是吧，不就是和姐姐一样考上北京了么，至于丑小鸭变天鹅么？”陈弋感到远处吴天投来的目光，不自然的扯了扯裙摆。
那年最火的南美烤肉，乌泱泱的坐了一大厅的人，一不小心就会坐到别人的席上去。戴着不知道是墨西哥还是柬埔寨帽子的服务生拎了一根大铁棒一样的东西走到陈弋他们这桌，铁棒上穿了一块无比大的羊肉，陈弋咋舌，羊身上哪块肉有这么大。
服务生像秀一样，拿着一把专用的刮肉刀，从顶到底，一边转着羊□□，一边用刀将肉刮下来。肉就那么神奇的掉下来，一边转着，一边掉落下来，一片片的落在盘子里，一片一片。
那天晚上，陈弋喝醉了，她只是喝了一杯啤酒，就醉了。
吴天送她回家，陈弋已经有些摇晃了，她紧紧的拉着吴天的衣袖，如果不拉紧，好像就要掉到某个黑漆漆的洞里一样。
陈弋被一把抱住的时候，感觉天地掉了个个儿，她刚想大声呼叫，嘴巴就被碰触了。
那是一个充满啤酒羊肉气的吻，陈弋觉得神奇极了，她知道吴天会吻她，可是，她忘了，啤酒羊肉的初吻，实在算不上美好。
短暂的吻，只轻触了彼此的舌尖。
吴天放开她，说，陈弋，别忘了我。
陈弋凝视着他的眼睛，吴天才发现原来她这么清醒，清醒的可怕。
好的。
24
别忘了我。
约定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一朝分离，谁还会记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从12到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