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尽欢》岂非饭桶

6、帝心难测 “剿匪？”

　　江尽欢捏捏了丝绢，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用它来擦鞋，手里的丝绢就被身旁的人抽走了。
　　张亚子俯下身把包在指头上的丝绢凑近了她的鞋面，还未触及，江尽欢的脚便往后一撤，擦了个空。
　　“江爱卿是如何看出来那铁匠才是刺客的？”
　　他将手肘撑到大腿上，自下而上地看着她。
　　这距离极近，近得江尽欢不得不将背紧紧贴着车壁，好和他拉开些距离。
　　“因为他太淡定了，别人都吓得乱窜，只有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锤他的铁。”
　　“真聪明。”
　　......
　　这玩意儿脑子被吓坏了吧？
　　“可若是他做事专心，两耳患疾听不见窗外事呢？”
　　“若真如此，那刺客也定不能从下官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我自是知道江爱卿武艺高强，无人能及，只是......”他抓起她的右手，捏住了她的食指，似是无奈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江尽欢皱了皱眉，想要抽回时才发现自己的食指竟裂了个小口，渗出丝血来，像是被弓弦划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流血的滋味了，此刻竟就这么怔怔看了许久，久到张亚子替她将鞋都擦好了还没回过神来。
　　她记得，这双手上从前长满了茧，要想割破倒是真不容易。

　　马车行至将军府门口，江尽欢刚探出半个头，槐硕槐香便立即兴奋的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方才江尽欢那般焦急，他们也猜了个大概，跑到半道上才发现自家主子没跟上来，想着回去接应她，却又被仓皇跑路的路人告知有人当街行凶，二人一愣，回想了下自家主子这十六年来的丰功伟绩，于是又放心的先回来了。
　　张亚子挑开帘子望过来，打断手舞足蹈的主仆三人：“今日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都可以。”
　　江尽欢眼皮一抬，反问道：“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想要皇位可不可以？
　　“下官没什么想要的。”
　　“那便等有想要的再来向我讨，对了，明日入宫来教朕些剑术吧。”
　　“......好。”
　　他放下帘子，驾车的小太监马鞭一抽，马蹄便踏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冰块融化的水在车后留下一道水印，没一会儿，就被太阳烤干了，随着一同消失的，还有张良意味不明的小眼神。
　　江尽欢啐了一口：“牛什么牛？”
　　“小姐。”槐香还迟迟未收回视线，“你不是说陛下面相不好吗？我看着挺俊美啊。”
　　“肤浅！”
　　“肤浅！”槐硕跟嘴。
　　“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看本质！”槐硕再跟。
　　槐香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叫透过现象看本质吗？”
　　“我......小姐，什么叫透过现象看本质？”

　　江平升近几日虽都在军营里练兵，但由于刚得胜归朝，营里训练比较松，按时上下班，江尽欢便只是偶尔过去帮忙盯盯，所以与江平升吃酒聊天便成了常有的事。
　　傍晚江平升回府时，酒菜早已备好，江尽欢赶紧拉着父亲入座，兴致勃勃的要与他划拳。
　　江平升却抬袖拂去她的手：“道德经背的如何了？”
　　又来了。
　　“老江！”江尽欢皱眉，“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么扫兴的话。”
　　江平升咂咂嘴起身：“也行，那我便回屋吃去了，哎呀，怎么这么累呢。”
　　“道可道！”江尽欢一把抓住父亲的袖子，赌气似的瞪着他，“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江平升这才坐了回去。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缴。此两者......此两者......”
　　“同出而异名。”江平升好心提醒道。
　　“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江平升捋了捋下巴上的小胡子：“有进步，吃饭吧。”
　　“谢谢父亲大人，父亲大人真是个......”狡猾的老头儿，“大好人。”
　　起先，江平升是想把她培养成名门闺秀的，但她打小就好动，刚学会走就想爬树，新来的教书先生必得能打得过她，以至于江平升不得不自己亲自来教。后来再大些，更加是管不住了，否则也不会偷偷跟去了战场，于是江平升便放低了要求，什么名门闺秀不当也罢，但却给她立了个规矩，每三日背一篇诗，就这还是讨价还价来的。
　　吃饱喝足后，江平升试探的问了江尽欢今早闹市遇刺一事，她这才知道不仅民间，连朝中也传的沸沸扬扬了，不过好在大家都只挑了重点传播，没人晓得她演张良那事。
　　江尽欢昂起头颅，嘚瑟道：“女儿是不是给你长脸了？”
　　“那是自然，我女儿何时给我丢过脸？”
　　“就是，摊上我这么个女儿，偷着乐吧。”
　　“只是......”
　　江平升欲言又止，让她有些不解。
　　“怎么了？”
　　江平升似乎有些为难：“你近日......是否和陛下，走的有些近了？”
　　“老江。”江尽欢也正经了起来，“你不会是在担心我会喜欢上他吧？”
　　“啊？”
　　“你放心吧，他根本打不过我，我不会看上他的！”
　　她说的有理有据，倒真把江平升唬住了，只是他担心的也不是这个啊？
　　“女儿啊，你有所误会，若是别人家的女儿呢，倒是该担心这个，你......我是真不担心的。”
　　？
　　“为父想说的是。”江平升直视着她的眼睛，“帝心难测，庙堂浑浊，千万要保持分寸。”
　　烛火烈烈，眼神灼灼，江尽欢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不怕张亚子，更不怕皇权，但她知道，江平升不会害她。

　　第二日江尽欢如约而至。
　　皇宫兵器库里所陈列的兵器都是极好的工艺打造而成，不仅用材高级，连雕花设计等都独具匠心，不过江尽欢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兵器，这些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凡品，倒是张亚子兴致勃勃，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陛下当心！”
　　刀刃敲击在地面发出哐当一声，吓得张良冷汗直流。
　　“江爱卿看这把如何？”
　　一把青龙偃月刀抵在裂了缝的地板上，张亚子正双手把住刀柄，费力地想要将它抬起来。
　　江尽欢忍住白眼笑笑：“陛下拿得动吗？”
　　他气沉丹田努了努力，刀纹丝不动，又努了努力，依旧没动丝毫。
　　江尽欢决定给他露一手。
　　她昂首挺胸行至张亚子跟前，接过他手里的刀柄，不屑的瞄了眼张良，然后使出了三分力。
　　只听得张良一声嗤笑，刀竟像黏在了地上一般，一毫米都没动，江尽欢脸都黑了，又不服气的使出了全力，结果却是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瘪犊子玩意儿，这副肉身是真不好用。
　　张良的笑声萦绕在耳，久久不散，江尽欢脸更黑了。
　　“力气大小与武力高低并不成正比。”张亚子给她搬来个台阶，“张良，这没你事了，先下去吧。”
　　这小白脸惯会内涵人。
　　“不行，上次她让陛下中暑昏迷，谁知道这次会不会让陛下受伤？老奴要陪着陛下。”
　　江尽欢忍住要扔掉刀柄的手，轻轻将它依靠到墙上：“我会不会让陛下受伤不知道，但我肯定会误伤张公公你。”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起来渗人的很。
　　“放心吧，江爱卿爱朕护朕，不会让朕受伤的。”说着，看向江尽欢问道，“是吧？”
　　江尽欢面无表情的回看他，似乎在说：你看我像想理你的样子吗？然后毫无感情的点了点头。

　　最后，张亚子挑了把轻盈易舞的长剑。
　　鉴于上次的教训，这次练武的地点换成了临月阁。
　　临月阁位于御花园西南角，东临水，西依树，每年六七月份夜间子时，月亮于水中的倒影便恰好挂在了临月阁正顶上，因此而得名。临月阁有三层高，上面两层是些字画藏书，最底层却只在墙角处摆了些人高的花瓶，插着当季的花枝，正中间由绘着山水飞鸟的屏风隔开，撤去屏风便能看见临池的一面墙上开了扇半墙大的雕花圆窗，两向通风，十分宽敞阴凉。窗下置一贵妃椅，细碎日影洒在榻上，在夏风的吹拂下微微荡漾。
　　张亚子学着江尽欢的样子执剑而立，她出剑他便出剑，她踢腿他便踢腿，只是照葫芦却也画不出瓢来，俩人的动作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江尽欢缓了好久也没能接受这世上竟有这般毫无练武天赋的人的事实。
　　她教也安时，他也才不到三千岁，连人形都还没修完全，就学得有模有样了，这......
　　她又看了看抖成帕金森的张亚子......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他恢复站姿松了松肩膀：“江爱卿要偷看我到几时？”
　　江尽欢也收了剑：“主要是陛下天赋异禀，令下官敬佩不已，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有眼光。”
　　“......”
　　“继续吧。”
　　“等等！”江尽欢按下他抬剑的手腕，“其实呢，习剑术起不到强身健体的作用，还是跑步来得更实在点。”
　　见张亚子挑起眉，似有意继续听下去，她便接着一本正经的胡诌道：“剑术只能锻炼人的意志和敏锐度，对于身体上的锻炼根本毫无作用，下官这些年深有体会。”
　　张亚子由着她抓住自己的手腕，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江爱卿忽悠人的本事见长啊。”
　　江尽欢心虚的攥紧了自己的剑。
　　莫非这就是老江说的帝心难测？
　　她赶紧放开他的手，后撤一步，保持分寸：“怎么会呢，陛下真是冤枉下官了。”
　　张亚子见她这般，反笑道：“只是，我有说过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吗？”
　　“那是？”
　　他踱到窗边，在贵妃椅上坐下：“江爱卿先为我武一套吧。”
　　美得你。
　　江尽欢撇撇嘴不情不愿的端起剑。
　　似乎是嫌弃室内狭小，施展不开，她又踏着轻盈的步子跃出门外。阳光下，她翻腾着热浪，脚下生风，刀剑无影，一招一式或翩若惊鸿，或婉若游龙，剑之所指仿佛要将天上的烈日劈开，只是那艳阳太高，便只能将鲜绿的树叶撒了满天，片片纷扬而下，却不能沾得她半袖光彩。
　　剑能杀人，张亚子想，她的剑更如是。
　　一套武罢，江尽欢于树下负剑而立：“所以陛下为何习剑？”
　　张亚子从身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块浸湿的汗巾，徐徐朝门外走过去。
　　江尽欢见他来，便也迎了上去。
　　只是怕他这瘦弱的身板子再被晒晕了过去，她又要承受张良的阴阳怪气，怪糟心的。
　　张亚子抬起手似是要为她拭汗，却被江尽欢反应极快的躲了去，反抽走他手里的汗巾自己擦起来。
　　“因为十日后，我要亲去剿匪。”
　　“剿匪？”
　　“江爱卿陪同。”
　　“哪个江爱卿？”
　　“就一个江爱卿。”
　　“不是吧？”
　　“不愿意？”
　　“怎么会呢？陛下多虑了。”
　　此人幺蛾子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