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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尽途 ...

  •   【九】

      后来我想,我和他的缘,在那年的秋末便尽了。

      那日他抚着我的背,没由来地轻声说,“重火,青焰就像是曾经的你……热烈却孤傲…… 好像随时都会从你身边逃开……抓不住……”
      我却无由来的困顿极了,没有听清他的话,只是蜷缩在他身旁,把头埋在自己蓬松的尾巴里,将睡未睡。
      半月前的那个夜晚,不知是哪个善人将晕死的我送回谢府西苑。醒来之时,便看到二公子焦急的眼。那日之后,我便生了一场大病。许是身心疲惫,我缠绵在棉篓中,终日不醒,终日不起。青焰装作一副关心我的模样,在二公子面前将我料理的妥帖,喂水清洗,一件不拉。而二公子看她的眼神,再没有曾经的冰冷刻薄。
      我想着最初她曾对我说的那些话,知道她是刻意为之。
      她与我一样,都期盼着二公子的心。
      从未想过与人争夺。最初的最初,对于二公子带着一种对天山一般的仰视,将他的高洁冰冷铭刻在心中,不敢有妄想,只需让我日日见着,便是最完满的了。可不想我却成了狐,可是粘在他的怀中,可以分享他的体温,可以听到他有力清晰地心跳。我得到了他的疼惜,以一只狐的身份,却多了几分人的私心与企图——我多希望他眼中只有我。
      我的心灌满了倦意。每时每刻将我席卷包裹,沉重憋闷。

      大澜乾炽十六年的秋末好冷。
      秋老虎的余威再寻不见了,院中梧桐飘黄了叶的同时,莲落了。
      二公子抱着我看一池颓靡的白色尸体,说,“重火,你看,花开花落有时尽,何况是地久天长。”
      我躺在他的臂弯,怯懦地用小爪子扯着袍子。他低头无奈的看看我,许久,只道:“重火……我真不知道拿你如何是好。”
      是我多心吗。这段时日,他眼中的陌生与空茫,越来越浓。他时常盯住一个地方看上许久,时常望着我,好似要用目光将我皮□□穿。我害怕他这样的眼神,害怕极了。能做的,只是愈加黏着他,像他的孩子,像他的影子。
      青焰的大名,真的开始传遍了整个谢府。我偷偷地溜出谢府回家探缠绵病榻的娘亲,会听到府中打更的长工在悄声说着她。我游蹿在后院时会听到那些摘植芙蓉的女工提起她。甚至有时候会看到西苑门口有人探头探脑,见到二公子抱着我出来,却嗖一下没了影子。
      成狐之后,视力极佳,耳力也是极好的,绝非常人能比,又怎会放过那些飘然传到耳中的谈话,又怎会忘记那些谈论着青焰的男女眼中的艳羡疑惑垂涎或嫉妒。
      她们说,二公子身边随侍的那丫头,长得水灵极了,怎么以前没发现?
      他们说,西苑那叫青焰的姑娘,竟与门房那黑小伙私会。
      她们说,有人看见青焰赤着脚从伙房掌勺尤大力房中笑着跑出来。
      她们说,那贱货,怎么以前没觉得那样放荡,就只会勾引男人!
      他们说,那个骚娘们……
      我听得面红耳赤。想到她占着我的身子胡作非为,这十里八乡本也不大,若是传到我娘亲耳中,她定会哭瞎了眼。
      想到娘亲,心中更是纠痛。那日去探她被她踢了两脚,之后便再也不敢近身让她看见,只敢远远地望着。青焰对我娘亲冷淡,不似我有饭定分大半给娘,有菜定频频为她添。一次次看到娘亲缩在褥子中,泪眼涟涟地咳着,我却只有将泪水往肚子里咽。

      二公子生辰在立冬之后的第三日。谢老爷这几年都与二公子不亲,也没有生贺,只是差伙房做了一桌好食。倒是戍边领军的大公子托人捎来了一壶边疆烈酒。红泥坛子上,贴着红纸,潇洒的写着,“瀚沙行”。
      成狐之后与二公子亲近,偶也听到他自语般提起家中诸事。庶出的二公子,自小与大夫人顾氏不合,而谢老爷惧内,对二公子也不甚亲近。十三岁时,母亲病逝,此后家中只有大公子待他颇好。五年前染上天花,所有人把他丢在这西苑之内,以为他必死无疑,只有大公子差人从边关送过一封信。
      青焰侍立一旁,帮二公子打开酒壶。酒香四溢,青焰仿佛醉了般,两颊绯红。二公子见到,竟是一愣。我心中妒恨,却无能为力。
      二公子轻啜一口,把杯子移到我的尖嘴前,逗引我,“尝尝?”
      我不喜酒味,却讨好一般,碰了碰那辛辣酒水。
      仅一口,喉间热辣难受,开始犯晕。晕乎乎听到青焰笑道,“二公子瞧你把重火都灌醉了。”
      我想抬眼瞪她,却没有力气,竟然昏头昏脑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竟看到青焰与二公子对坐共饮。
      二公子似乎颇为开怀,竟豁然起身,全然不顾蜷在他膝上的我。我滚落在地上,哀叫了一声,他也未曾听见。
      二公子手把玉盏,清隽的脸上显出未曾有过的爽朗之气。他将杯子朝着虚空一递,朗声念道:
      “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韩国赵厕,吴宫燕市。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抆血相视。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于一剑,非买价于泉里。金石震而色变,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曜景,露下地而腾文。镜朱尘之照烂,袭青气之烟煴,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沾罗裙。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左右兮魄动,亲朋兮泪滋。可班荆兮憎恨,惟樽酒兮叙悲。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豪情万丈,竟不知道他胸中竟有如此未报的壮烈。我沉浸在言辞铎铎中。他迎光站着,背对着我,初冬暖旭的日头照耀,洒在那张如玉的面庞,雕镂出一个冰砌一般的金色轮廓,让我一时失了神。
      二公子仰头倾尽杯中玉酿,回身对着青焰便是一笑。
      青焰酒过三巡,脸上红晕更深。她迷离着如丝媚眼,忽的站起身,一下子凑到二公子跟前。她魅惑的一扬嘴角,吐出舌头,像品尝一份精美的甜点一般,舔了舔二公子的脸颊,笑道:“别浪费了点滴香甜酒水……”
      二公子仿佛被雷击了一般,僵直不动。他脸上表情难测,无喜无怒,似是陷入庞大的震惊,眼中一下子清明起来。
      狂怒将我席卷。
      我豁然蹿起,嗷叫着扑向那让我恨极的狐狸精。青焰似被我吓了一跳,闪身一推,继而挥手重重的把我扫开。我撞在廊柱上,痛的脊梁仿佛都要断掉,依旧强撑着四肢站起来,逼视着她。
      随着她一挥手,一后退,正撞到石案上的青玉酒壶。瓷壶倾倒,坠落于地,碎裂成锋利菱角。她就势倒地,一副摔疼的模样。
      我在心中大吼:佯装!狐狸精!
      二公子慌忙上前扶她,就如曾经呵护我一般,柔声问道,“你没事吧?”
      我心欲碎。他看她的眼神……至始至终……都应该是我的专属啊!
      她似是委屈,轻轻挣开二公子的手,扶着柱子站起来,福了福身子,冷声道,“青焰今日有幸陪公子小饮,已是荣幸之至。不过公子这爱宠精贵暴躁的很,青焰实在害怕,青焰告退了!”
      莫名其妙!我心中冷笑。有火大可冲我来,与二公子说这样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二公子怔怔地看着那葱绿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回过头看我。他的眼神陌生得让我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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