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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永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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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其后……其后的日子是黑暗的。
娘亲病体渐衰,我听到隔壁王郎中叹着气说,“重火他娘,让重火那丫头最近……唉,别到处去疯了……好好陪你最后一段时间吧。”
我瞪大了眼,不能自己的全身震颤。
待王郎中走后,娘亲拖着病弱的身子,伏在床榻旁。她在哭泣,肩膀剧烈的抖动着。我轻轻地走到她身旁,用尖嘴蹭着她的身子。她抬起泪眼迷蒙的眼,见到是我,瞪大了眼。
我轻柔的蹭着她,想要告诉她我没有敌意。她似乎也明白我并无恶意,渐渐收起了骇然。她颤着手试探一般的伸出去,似乎好摸我,又害怕的收回来。我瞧见她的手,泫然欲泣。
记忆中的孩提时代,在溧阳家中的书楼里,便是这双纤弱的手优雅的翻着手中黄纸,为我念着那些诗章。便是这双手,执着我的手教我写下了第一个字——心。便是这双手,在外公强逼着她另嫁的时候毅然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高府大门。便是这双手,在每个寒夜温暖我,在每个清晨叫醒我。
若我没有爱上他,若我还是人,若我从未进入谢府,娘亲定不会如此虚弱。我知道她虚弱,她心伤。而那伤害她的人,是她自以为是女儿的狐狸精!
她定不能理解,为何那个孝顺的重火变得那样越来越冷漠。她定不能理解,为何乖巧到甚至有些古板的重火会变成乡邻口中浪荡的女子。
娘亲……我在心中声声唤。
她流着泪,终于伸出手抚了抚我身上的毛。指尖已分不清是温柔,还是虚弱无力。我轻轻地朝她凑近了一点,生怕过大的动作让她害怕。娘亲泪眼婆娑,嘴角却微笑了。她伸手抱住我,怯怯的摸了摸我的耳朵,苦笑道,“没想到……你倒是乖顺的很……”
她剧烈的咳嗽起来。在她怀中的我,真切的感觉到那瘦弱的身体中五脏六腑的颤抖。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声后,她忽然哇的一声,吐了满襟的血。
我哀嚎,瞪着眼看她衣上的血痰。我抬起前爪,用手背轻轻地擦她的嘴角,她没有想到我有这样举动,皱着眉,温柔的笑了起来。
“你我也是有缘……没想到最后的时日,会是你陪伴在我身边。可怜的小东西……我也没有什么给你吃……”她闭着眼喃喃的念着。我在她怀里轻声嚎叫,犹如婴儿啼哭。
她不过平静了片刻,又是一阵狂咳。那张比纸还白的脸,呈现出极病态的红。她的眼睛盈着豆大的泪水,滚落在我的身上,滚烫的好像天上飞火。
静下来的时候,她再没有了力气,梦呓一般说,“……想不到这么快。”我不明所以,心中却害怕极了。我巴着她沾满了血的衣襟,低嚎着,哀叫着。
她眼睛有些浑浊,没有看我,而是望着窗外,然后像累了一般轻轻地闭上眼睛。她笑了,却笑得好像用尽力气一样,全身微微的颤着。她说着什么,微弱到我听不真切。我凑到她的唇边,才听到她呓语:“……我儿重火……为娘再不是……负担……”
游丝一般的气息在唇边戛然断去……
那双抱着我的手,松开了……
娘亲……娘亲……我阵阵哀嚎,抓挠着她,尖利的爪子化破了她的衣衫,划伤了她的肌肤。
可是她没有醒。
自此……山崩地裂无颜色。
我一直躺在母亲的怀中,好像幼年时候被她抱着一样。只是那时候她的怀抱温暖,带着一丝甜香,而今她的身上却是冰冷的死气。
我愣愣的仰着脸打量着这张我最熟悉的面庞。她年轻的时候,定是个清秀的美人,即便多年被生活与疾病折磨到失去了光华,依旧看得到年轻时候的秀美轮廓。
可是……
什么时候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什么时候她的眼角有了些微褶皱?
她走了,外公他们会不会知道?
她会不会希望即便是死去,也要回到溧阳,回到那个小小的书楼?
她为何直到要走,还以为自己是女儿的牵挂?
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嘶嚎的气力,只能贪婪的望着这个灵魂已经消弭的妇人,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忽的,耳旁一声尖利刺耳的惊叫与盆碗碎裂的声音——
我亦被吓了一跳,慌忙转头,看到隔壁王郎中的妻子秀姨。这个爱笑和乐的女人惊恐地捂着嘴盯着我。地上俱是白薯与破碎的陶碗。她见我回头,浑身一颤,大叫着逃出了门。
娘亲……娘亲……
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我,秀姨定也看到了死去的娘。她这样热心的人,一定会叫上周郊邻里……
若我留下,便是母亲的陪葬。
那青焰呢?那个间接杀死我娘亲的狐狸精,谁来收伏谁在驱逐谁去撕开那张恶毒善变的脸!
我咬着牙,逃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