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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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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娘亲病了。
我隐在窗外的一片漆黑夜色中,望着屋内榻上那个虚弱的妇人。她轻轻地咳着,一下一下,瘦弱的身子便一下一下的晃动着。每咳一下都虚弱得好像心肝脾肺会从身体中咳出。
我看到了血,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出现在她的手心。
再忍不住,我跃入窗子。
我站在屋内,望着她。她愕然瞪大眼睛看向我。
那眼神,有惊讶,有惶恐。
我才反应过来,我已不是她侍奉膝下的娇弱女儿,我是在这大澜人见人憎,人见人怕的山中异兽——白狐。
她却笑了,有些凄切。她移开了目光,望着虚空,喃喃笑道,“狐狸……是我的大限将到,看到幻觉了吗?白狐……不祥的白狐……”
我的心都要被撕碎了,轻轻地一声嗷叫,把她扯回现实。
见我不是幻象,她眼中的惶恐一下子凝重起来。娘亲撑着身子,往榻内缩了缩,双唇微张,不知所措。
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慢慢走向床榻。可是我越往前,她越惊恐。她扯起被褥,挡在我和她之前。手中的血一下子站在灰白的褥子上,显得狰狞极了。
“出去……出去!”她冲我惶然大叫,声音沙哑尖利,撕破夜色。
我强忍着心中悲伤,跃上床榻。她却扬起一脚,狠狠地踢向我,将我踢下了床。
剧痛从脊背传来。我踉跄着站起,再次向她走去。
又是一脚。我的后脑重重的磕在桌角,又摔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
娘亲依旧不罢休,抓起磁枕不由分说冲我掷来。我张皇地跳开,虽避开了那会让我丧命于此的瓷枕,却被碎裂的瓷片划伤了前肢。
我嗷嗷的叫着,悲伤地望着榻上惊魂卜定的妇人。
娘亲——
我多想叫喊,可是凄凄的叫唤,冲破牙关只能变成一声声如狗一般的嗷叫。娘亲怎会懂得这声声狐鸣,是她怀胎十月养育了二十年的女儿的魂灵在悲泣……
忘记是如何离开那间熟悉的旧屋。月悬在中天,长安宵禁,街市上只有我忍不住全身的疼痛传来的细细的咽呜声,以及一些听不真切的莺歌燕语。
我拖着剧痛的身子,不能跑不能跳,只是缓缓地走着。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我便躲在街边的暗角,许久才走出——若是被他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又一顿狠打。
前肢痛的揪心,血色染红了茸白的皮毛。二公子会心疼的吧。我想。
这时,旧街的转角,隐隐传来女子的娇笑。
我不会听错。那笑,是青焰!
我以为她孤身一人游荡,却不想,出现在街的那一头不远处的,竟还有一个大汉。青焰一只手钩在大汉颈上,一只手提着一壶酒,晃晃悠悠的走来。大汉的手扣着她的腰,揉揉捏捏,好不规矩。
我愕然地忘记躲藏,被青焰撞了个正着。那大汉循着青焰疑惑的眼光往来,见到月光之下,白狐冷然立在前方,惊叫一声,竟撒下站不稳的青焰落荒而逃。
青焰迷蒙着眼,瞥了一眼那仓皇逃走的身影,冷笑道,“看着顶天立地,原来是个鼠辈!”
我愤怒的朝她叫着,她露出不耐神色,走向我,“你嚎什么嚎?不在屋里陪你的二公子睡觉,这是出来跟踪我吗?”
我真想扑上去撕下她媚笑的脸,可是全身的疼痛让我只能前倾一步,嘴里含着含糊的怒号。
青焰忽的一下子斜坐在地上,葱绿轻衫松落,露出抹雪白香肩。她嘻嘻的笑着,一只手举起酒壶,侧仰着脸,微微一倾酒壶,酒水汇成一道细流,注入她的齿间。饮罢,丁香小舌舔了舔嘴角的残液,一脸欣然的满足,“这酒……比我山中甘泉更甜……”
我想着她之前与那汉子的放荡举动,气的浑身发抖。狐媚子就是狐媚子,即便换了身子形态,也脱不了浪荡脱不了狐狸本性!而她怎么可以用我的身体做出那样的举动!
她炫耀一般说,“你若早三两年出现多好……我便可以早点为人,你也可以早点见到二公子。如玉的男子,甘醇的酒汁……哈哈,想来瑶池天庭,也不过如此……”
我猛地发力,冲向她,她却如做好准备一般,侧身一避。我扑了一个空,爪子勉强抓地,才稳住身子。
她吃吃笑着,“你气什么?若不是我,你永远只是谢府的一个小小婢女,籍籍无名默默无闻……嘻,你可知道,过不了几天你的艳名就会传遍整个长安。所有人都会知道,长安城谢府的小婢女,生的娇媚动人犹如狐仙,夜夜流连酒肆,与男子勾肩搭背形骸放浪……”
她定是在气我!我想。
青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忽的给了我的腹部一脚。我哀嚎着滚到一旁,只听得她的笑声渐行渐远。
我没有力气站起来。母亲的两脚,带着惊恐畏惧,尽了全力,已将我伤者。瓷片划拨了我的前肢。青焰重重的一脚,仿佛与我有深仇大恨一般,让我失了全部的力气。
我痛苦的闭上眼,疲惫与痛楚侵袭而来。
晚风中,似飘来阵阵木鱼声。我听的不真切,脑中意识涣散,声声木鱼重重叠叠……好似魔咒。
好像有一双温暖的手包住我的身体。我却抬不起眼。
是二公子吗?
这世上,大概只有二公子,会温柔的对我了。
耳边一声幽幽的轻叹……
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