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火》夏灼灼

7、劫数 【七】 我

　　【七】

　　八月十八，妇儿节。
　　整个长安，俱是悠悠的桂花香。
　　风中有隐约的风铃声。
　　我在一片暮色中醒来，不见二公子。心中猛地一凝，蹿出寝室去寻他。
　　幸好幸好，才出了房门，便看见那个悠然自得地坐在书案前的灰衣男子。他手中卷着一本书，静静地看着，眉间是淡淡的挥不散的一缕愁苦。我走过去一看，《摭怪谈》。
　　二公子忽的放下书，扬眉唤我。我跳上他的膝，用尖嘴蹭了蹭他的指尖。二公子低头看着我，叹道，“重火，我现在终于感觉到你永远不会走了…… 你这样黏我。”
　　我不明他的话，只是继续用尖嘴蹭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他又道，“重火，今天是妇儿节……五年前，就是在今天，你忽然出现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
　　我一怔，不由得转头望着院中那棵梧桐，听他叹道，“幼时的小小树苗，如今却已亭亭如盖矣。”
　　时光荏苒，怎追的回。我仰头嗷嗷的轻声叫着，声音好似幼年无力的小狗。他收回目光，手指拨弄着我的大耳朵。他说，“重火，我时常想，你若能说话就好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我对着你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你是否听得懂。”
　　我用力的啄了一下他的手指，表示懂得。他却笑道，“你是想说你懂吗？”
　　再一啄，他看我的眼神有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重火，你若是女子，该是个多么骄傲清冷的女子。”他的目光闪烁飘忽，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默默地望向房外院中。
　　那一日，曾有一个水红裙裳的女子，在那里悠悠起舞，好像碧池莲花中的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娇蕊……
　　我心中瑟然，如同乍起的秋意。
　　他陷入了沉默，我也静静地蜷在他的膝上。时间静止般，动的，只有夹杂着淡淡桂花香和隐隐风铃脆响的秋风。便这样一直下去吧，我做你怀中的宠爱，生老病死，都在你怀中。我想着，仿佛鼓起勇气要投奔一场美梦般，闭上了眼。

　　我做了一场梦。一个萦绕我数日的梦魇。
　　没有二公子，没有狐媚的青焰。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他牵着我的手，站在一个高高的地方。站在那里，可以俯览脚下那座陌生的繁华城市。那楼宇，比长安更加雄伟。那飞檐，高高的悬着，指向天空。远处传来厚重的暮鼓，一下一下，打在我的心上。我看清了整个城市的古朴庄严，却看不清身边这个温柔地执着我的手的男人的脸。
　　他紧了紧我的手，从未听过的粗粝浑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都给你。”
　　我恍然醒来，不明所以。
　　成狐之后，仿佛夜梦频多。梦中不再只有二公子，而多了那陌生的男子。我不禁想，难道是青焰过去的记忆吗。如若不是，这与我素昧平生的男人，怎会几乎夜夜在梦中对我许下各样的誓言。
　　天下给你，心给你，人给你，命运给你。他反复对我这样说。好像我是要夺取他的所有的阿修罗。
　　我眨眼望着二公子。他竟也睡着了。浓密的睫羽在眼睑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轻轻地抖动。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好像在做着甜美的梦。
　　梦中，会有我吗？还是，梦中是那曾经的重火？
　　重火。青焰。我在心中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名字。我是重火，于重火，可是我却又是青焰。而白狐，她也是重火，如今也成了青焰。
　　我有些迷糊的摇了摇脑袋。自始终，我都不明白，为何对换身体的那个人，会是我。她若也爱着二公子，这蛰伏幽居的五年时光，那样多来往的婢女姑亲，为何偏偏是不起眼的我。
　　只因为我也叫重火吗？
　　二公子身上披着一件白色寒衣，是我来时未曾见到的。是她吗？她来过了？我心中郁结。每每这时，见到她可以用人的身份亲近他，关心他，侍奉他，我便恨极了那使妖法让我变成狐狸的青焰。
　　可是，入则同卧，外出相伴而行，这样的亲密，若我只是那个婢女青焰，只能在梦中臆想这一切。
　　若我为人，那是咫尺天涯。因他从未把我放在心上。
　　若我为狐，那是天涯咫尺。即便是异族异类，他依旧为我心酸牵挂。
　　我始终不知道，这于我，到底是不是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