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火》夏灼灼

6、厮守

　　【六】

　　我惓惓的缩在棉篓子中，只需一抬眼，便看见坐在廊边悠悠的拉着三弦胡的二公子。
　　他倚着廊柱而坐，腿上一把乌青色的胡琴。右手执弓弦，轻一引，如泣如诉的咽呜声便在重重回廊中荡开。
　　现下，已经是九月了。而我住进这白狐的身躯，也有十多天了。我得到了二公子的眷宠照顾。他夜夜抱着我才能安眠，他为我洗澡，为我抓身上讨厌的跳蚤。他有时在梦中呢喃，甚至会流泪。我背着我的爪子用爪背为他擦泪，小心翼翼，生怕怕尖利的爪刺伤到这张美好的脸。有时我也会做梦，在惊恐中醒来，忘记不了梦中的那个月圆夜。我嗷的动了下，他便惊醒。抚了抚我背上的皮毛，对我惺忪一笑。
　　我渐渐习惯了。又或许说，我已经完全认命了。
　　唯一牵挂的，是家中的母亲。而青焰不知从哪里知道娘亲与我家住址，那夜我趁二公子睡下偷偷赶回家，站在篱笆墙头，却看到屋内一副母慈子孝的景象——“我”正半跪在地上，为娘亲捶腿。娘亲摸了摸“我”的头，脸上满是欣慰。
　　最后一丝的牵绊，也碎了。
　　我不知我该欣喜白狐尚有良心，懂得孝待娘亲，还是要难过我将永远被取代，只能远远看着这个养育了我的女人苍老死亡。
　　若是我出现在她的眼前，她那张红颜不复的面庞，一定会惊恐的扭曲—— 娘亲怕动物，同我一样。
　　更何况…… 我现在是澜国人人唾弃的妖异——白狐重火。

　　不知何时，胡琴声早碎散在东风中。二公子依旧斜坐，没有拉琴，也没有如平时一样望着我，而是转过头，望着一个从我这里看不到的地方。
　　无由来的心生一丝慌乱。我起身走向他，跳进他的怀中，跃上他的肩头。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青焰？
　　她赤足站在不远处的莲池前，俯身，却仰着头，脊背与脖颈形成一道蜿蜒曼妙的曲线。纤臂轻舒，缓缓直起身子，后仰，再直起身子。悠然抬起一只裸足，抬起，又轻点在地，身子一倾，又是一跃。她身上裹着水红青衫，印着一池碧色，仿佛胭脂点雪般。
　　她似乎在脚上戴上了铜铃。微微一动，铜铃便发出悦耳的声响。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好像舞蹈的鼓点与节奏。她便在这鼓点中曼妙的舞着，婉若游龙，妙态绝伦。
　　她恣意的舞着，时而舒张，时而蜷缩，时而跳跃，时而旋转不停。真美。那笑，那舞，我分不清让我失神无语的，到底是在她的描绘下尽显妖娆的容貌，还是那撩人的舞步……
　　不知她舞了多久，渐渐地缓了动作。她走到莲池旁，施施然坐下，赤足伸入莲池。她一手撩起水红裙子，露出光洁的小腿。我心中暗恼，恨她怎可以在如此光天化日下，撩起裙子露出那些本不该暴露的肌肤，即便看到的，只有我和二公子。
　　二公子怔怔地望着那不远处的水红身影。他眼中透露的惊艳，让我心中醋意凭生，恼恨极了，不由得从他肩头重重的跳进他的怀中，狠狠地用头撞他的胸膛。
　　别看了别看了！如果我能言，我定会这样大叫。
　　他回过神，好笑的抓住我的脖颈，拉住不停撞的我说，“重火别撞了……怎么像个孩子。”再抬头，那赤足汲水戏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二公子收回目光，抱我入房。而我的心却再无法平静。
　　脑海中闪过那一夜她对我说的话——
　　“以前我时常想，为何我生下注定沦落畜道。总有一日，我也要为人，双腿行走，十指吃饭。居深山，友百兽，食花蜜，饮流泉，寝花丛，这样的生活我过了近百年，几欲发狂。下了山，却不想这外头的花花世界无人疼惜我。人人见到我，俱是喊打怪叫，目中惊恐。只当我是怪，只当我是畜。为何！明明我比凡人聪明，却注定束缚在那个皮囊之中！”
　　当时我愕然，想起初见她白狐之身的时候，也是惊恐大叫。
　　她又接着说，“如今这样多好。你成了二公子心爱的宠物，而我，也终于可以用女子的身体姿态——与他厮守！”
　　犹如惊雷，爆裂在头顶正中，击打得我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