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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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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娘亲抓住我的手,心疼道:“怎么脸色青成这样子?”
我摇摇头,忍住喉间泛起的咳意,“西苑风大,今天刚去,有些着凉。不碍事。”
“重火,为娘的没用,这十多年,亏得你四处作佣,养我这把病骨头。”娘掩面哭泣。
我无奈的笑笑,拥住她道:“这是女儿应尽的。娘亲莫哭。”忽而又想到今早那双淡漠的眼,心头一绞,口中便说:“娘亲……以后我不叫重火了。”
娘惊愕地抬头,脸颊还挂着泪:“怎么?这名字用的好好的,怎么不叫了?”
我摇摇头:“谢府二公子不喜欢我这名字,另赐了个名字于我,叫青焰。”
“——青焰?”娘喃喃念着,罢了笑道,“也好。我总觉得你二舅给你起的这名字过于男子气,怕这辈子你人如其名坚韧热情有余,柔情不够,没有个人疼惜关怀。青焰虽然也非娇柔的女子名,却也有个青字。火儿,若为娘没有带你离家,到你这辈分,也是青字辈了。溧阳那家中,你大舅的女儿,早你两年出生,便叫莫青云。”
想到溧阳旧府,娘眼中又是湿润。我叹口气,“娘,我们与溧阳那家再无瓜葛,挂心劳神。娘亲不是还有我?”
仿佛受了鼓舞一般,娘止了泪,握住我的手道:“若是没有你,娘亲也是生无可恋。”
期艾了片刻,我扶她入室休息。
夜了。夜色透着纸窗,伸手不见五指的暗。
蓦地,脑中又唐突跳出那两双眼。
他的,还有……它的。
初时,他眼中温柔,却从未落在我身上,好像我是隐形。他的温柔,只对着他怀中宠物。等到他看我,却是那样冷漠,像看一株无心生长的草木,其中没有低视,却是比低视更加可怕的漠然。单是想到那眼神,心中便凉如水。更不愿想他今日冷眼看着我落湖……
而它。他怀中的它——妖异桀骜的目光——好像它是神,而我才是卑贱的畜…… 不不不,不能再想!定是我看错了。
澜国素来视狐为妖异邪物。小时听演义,说两百年前澜国曾破,便是因着一只妖狐邪魅误主,祸至苍生。若不是后来帝都遗孤无缘帝斩蛇起义,重振澜国国祚,或许这大澜,早已变成了北蛮的后花园。
小时生在富贵人家,不愁吃穿,又天性机巧聪慧,不爱玩闹,总跟着二舅去茶楼品曲听演义,二舅曾说:“稚童如此,想来莫家十多年后,又会出现个大躁江南的才女。”
才女?我几不可闻的轻笑。
辗转无眠。身旁娘亲沉沉睡着,发出平和却有些虚弱的呼吸声。
套上有些破旧的绣鞋蹑手蹑脚的走出内室。
长安八月的夜,却没有月光。浓云沉缓的移过头顶,遮蔽星光遮蔽月华,只是一片沉重迟缓的墨色。
倚门坐着,膝上放着针箩。把烛火摆近些,捻线一穿,黛色细丝穿透针眼。手指轻绕,一引,便打了一个结子。针线女红,锄花弄草,擦洗梳侍,这些如今是我做的最熟练的事。
小时娘亲教我念诗,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心中忽有此感,却是情相似,景非同。我牵恋的,不是儿是病母。
从溧阳旧府出走后,娘亲不慎感了寒症,盘缠被劫,身无分文无病就医,又不愿回头,决然流落到长安,却从此落了病根。娘亲年轻时候也是一方才女,溧阳古镇谁人不知药王巷中莫府书香世家,膝下三子一女,皆是一方英才。才女才女,又有何用?如是富贵家,才女是嫁娶的好筹码。而今离家,漂泊流浪,才女二字可换的来一日饱饭?娘亲生在富贵,性子高傲,不愿买卖字画才艺,只能靠着女红养家。而我这双年幼时候原本写了一手好字的纤手,如今也磨出了粗糙老态的茧子。
才女何用?我从不悔十岁时弃书拾锄。二人安饱,比做什么才动江南的美梦真切的多。母亲是我的一切。
可是如今……心中似又多了一个人……
“谢停云——”我喃喃的念着他的名。“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人说,谢府的公子,那是谢家前世修来的福报。大公子谢行云年少从武,短短数年已至大名府少将军,前途无量恩泽万千。二公子虽是庶出,却因生的俊雅且极有才华,颇受谢府老爷疼惜。二公子四岁作诗,六岁做赋,十二岁一纸工笔《华盖章京图》名彻长安。可这翩翩佳公子却从小体弱,又无意仕途,为人寡淡不亲,偏居家中西苑,颇有大隐隐于市之感。
这些都是听闻,原本一笑置之。直至见到他——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当真如此!
思及此,心中竟雀跃着一丝甜,怎还记得他的冷眼漠然。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上天十年来最大的恩泽。
我总觉得世间男女情爱深邃无法揣度。暗恋、月下定情、扶墙而窥、携手私奔……那都是演义传说中的故事。二十年来,心中从未体会到如今这样的悸动,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沉寂的湖,涣然荡出真真余波,再无了平静。自对于世间冷暖,我总被娘亲说成早熟的很,而对于情爱,我却是每每对着娘亲殷切的目光头大如斗。
一见钟情?
兀自摇头,长夜空余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