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火》夏灼灼

1、初见

　　【一】

　　初见他，是在谢府西苑的莲池。
　　长安的八月，白莲连绵如脂雪。青白之间似有几叶小舟，携藕而荡。我站在莲池旁，凝神望着的，却是莲叶之间的一双眼睛。
　　细长，似凤目。不不不，比凤目更细长，似狐眼。柔媚狡诈，灼灼有光。初路过莲池，不过一瞥，不经意却正撞上这双隐匿在层层叠叠的碧色之间的眼睛，浑身便是一颤。
　　是谁，生了一双如此妖目？脑中忽而忆起市井间流传的，谢府二公子生有怪癖，从不出府。竟是他？难道是因为生了这样一双妖异的眉目，所以不愿意亦不敢出府？
　　“重火——”
　　身后忽的有人唤我的名字，我转身，便望见他。
　　白衣。不尽然的白，间歇着有些青碧色。仿佛雾蒙蒙间见到的一池清湖。墨发束在脑后，却懒散的散落下几缕，垂在脸旁。衬着那一双温柔的清目，仿佛一记惊雷，重重的打在我的心上。
　　“重火——”
　　我张张嘴，刚要应声，余光却瞥见一团白色迅疾的从我身后蹿出，未等我看分明，便跃进了他的怀抱。
　　他温柔的抚摸着怀中的宠物，仿佛是一个娇美的女子躺在他的怀里，脸上似有不真切的红晕。他的手指拂过看起来极为柔顺的皮毛，低头笑道：“重火——晨起未见你，还怕你让他们抓走了。以后别到这前院来，让他们看到就糟了。”说着，他悠悠转身。自始自终，未曾看我一眼。
　　原来，被他轻声唤着的重火，并不是我。而是他怀中的娇宠。
　　我摇摇头，暗笑自己呆傻，笑这可笑的巧合。他与我素未谋面，又怎会知道我名叫于重火。我恋恋不舍的望着他略显纤瘦的背影。
　　二公子，这便是谢府的二公子吗？

　　这时，他怀中的爱宠从他胳膊间探出头，望向我——
　　尖喙，细脸，魔魅般的细眼——分明是刚才莲叶间那双看不真切的眼——竟然——竟然是——
　　我大叫：“啊！狐狸——”
　　他步子一怔，随即转身，第一次望向我。而此时我眼中只有那只妖异的白狐。它雍然的被搂在怀中，狐目望着我，让我毛骨悚然。人都说狐狸妖异，果不其然。那眼神中，分明带着一丝探究一丝高傲一丝不屑。我从小辗转于各个大宅，宅院间贵妇妾婢美姬，怎样勾心斗角没有见过，这番的眼神，又怎会陌生？分明是一个得宠的妖娆女子的眼神啊。
　　他抱着那只高傲的白狐缓缓向我走来，我心中悚然，连连后退。忽见白狐眼中似有一丝好笑略过，未及深想，后退的右脚一下踩空，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重重的向后倒去——
　　而身后，便是那一池白莲。

　　我从一池污浊中摇晃的站起身。幸好这池子颇浅，否则不会水的我，莫不是要葬为莲泥？
　　而他自始自终未曾伸手救我。
　　他明知我再退便是莲池，依旧不动声色……
　　又或者，他就是故意要让我掉下池子？！
　　我心中有些气恼，抬眼望向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淡漠的仿佛在看一抹尘埃，却在刹那间让我心中的犹疑怨怼烟消云散。
　　“你看见什么了？”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好似八月清晨清凉的池水。这一句普通的问询，从他口中而出，却分明带着一丝隐约的威胁怒意。他怀中的白狐斜斜瞥我，傲然而不屑，又一次让我颤抖。
　　像中了魔障一般，我拼命地摇头：“没有……回公子，重火什么都没有看见……”
　　“……重火？”
　　见他怔怔地唤我名字，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恍然，轻声回道：“婢……婢子名叫于重火…… 是新派来照顾二公子起居的。”
　　“你也叫重火？”
　　我点头，全然忘记自己还站在莲池中，全身湿漉漉。
　　他眼中的怔然渐渐散去，又化作无波的漠然。扫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
　　“从今以后，你便叫青焰，不叫重火……出了这院，别多嘴。你眼花了，这不是狐狸……这只是一只狸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