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火》夏灼灼

3、兽性 【三】 白

　　【三】

　　“重火——”他的声音从寝室传来。
　　我一愣，随即想到，他柔声唤的不是我而是那宝贝白狐。苦笑着默然低头，继续为他整理旧藉。想他声名鹊起多年，却从未离家一步，日日呆在这偏院读书写字泼墨逗……狐，也真的是一个够寡淡的人。
　　小时候还在溧阳，隔墙便是廷尉家的大院。那连廷尉的儿子却是个胡闹人，十六七岁了摸鸟逗虫狎戏侍女，除了修身养性，其他所有荒唐事几乎都落不下他。都是十六七的光景，怎生的如此天差地别。当日，外公贪恋他家权贵，还差点要将我许给他……
　　“收拾好了，去前院拿只鸡过来给重火做食。”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他面无表情地抱着怀中白狐泠然从寝室走出，向外走去。
　　“二公子请留步——”
　　待我缓过神，呼唤已经脱口而出。
　　天哪我在做什么！脑中一片空白。
　　只是见他未曾看我一眼，所以心中恨急，竟出声叫住他。
　　我懊丧极了。
　　他倒是闻言止步，回头奇怪的看着我。白狐看了我一眼，漫不经心的闭上眼睛，似在小憩。
　　我嗫嚅着不知道当说什么。忽见手中正拿着本《琉园钞》，慌忙问道：“二公子，这本宋鸢的《琉园钞》中已有掉页，是否修补一下。”
　　他冷冷反问，“这本就是你分内事，还需问我？”
　　我懊悔得想用书砸自己的脑袋。
　　他慢踱了几步忽又停下，“你识字？”
　　我一惊，心中微喜，慌忙点头，“小时随娘学过，长大后……”
　　没等我说完，他却冷冷的打断我：“呵，女子无才便是德！”说罢，独留背影予我。
　　一时怅然，不知当如是。

　　午时，我两手空空，颇为狼狈的站在亭外，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用——”话音冰冷如刀，直刺心中。他继而道，“到手的鸡都会丢，要你何用？”
　　咬了咬嘴唇，我眼中酸楚，强忍住心中委屈。我怎会想到，他所说的去拿只鸡，竟会是活鸡？原以为是差厨房杀好的死鸡，到了才发现是一只不断扑腾的活鸡！我自小惧怕这类禽畜，路上那鸡猛的一闪翅一蹬爪子，我便惊得松了手——
　　“请公子责罚青焰。”
　　他一声冷哼，刚要说话，忽然听到莲池对岸有人唤道，“二公子，小人给你送鸡来了！”
　　是管家谢全。他红着脸喘着气，手中提着那只不安分的公鸡小跑而来，行了个礼道，“刚才在后院，看到这畜生，想来应该是府里备给二公子的，便抓了来——”
　　谢停云怀中一动。一团白影迅速扑来，惊得谢全松手跳开。那公鸡才刚落地，已被白狐咬住了脖子，惨叫一声。
　　我和谢全皆是心中骇然，面面相觑。只有他，依旧懒懒的斜坐在亭中竹榻之上，饶有兴味的看着他的宠物用一种可怕的充满兽性的方式一口一口的撕裂吞没一只活生生的鸡。
　　白狐用力一扯，便扯下了一大撮鸡毛。沾着血的鸡毛翻飞，黏在亭间垂落的白色薄幕上，显得狰狞极了。它用它尖利的齿撕裂了手中的食物—— 一声未尽的鸡叫咽呜在潺潺流血的鸡脖中，再不能闻。
　　一滴鸡血溅到他的脸上。他淡笑着，抬手抹了抹那一点猩红，然后唤了一声：“重火——过来——”
　　白狐吞进最后一口血肉，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见他招着的手有一点诱人的猩红，立刻扑上去，咬住他的手指。我惊叫起来，“公子——”
　　他抬眼瞪了瞪我，笑意已无，“你下去吧，等下来收拾。”
　　“可是——”我刚要说，谢全使了一个眼色令我噤声。行礼退下，转头看到的最后一幕，那白狐舔过他指尖残血，见他脸上还有一点没有擦干的血渍，竟攀着他的肩头，细细的舔着他如玉的脸……
　　凉风吹起裙摆，忽觉得腿边一凉，似有湿漉漉的东西沾在小腿之上。低头看了，我的裙上竟沾染上了大片鸡血。脑中历历竟是白狐生食活鸡的场面，血肉横飞，内脏肠子从被撕开的鸡肚子中淌出，带着一股腥臭，似是肠被咬破，流出青黑色粪便。我想着，不禁又是一阵巨恶，双腿一软，跪在池边呕吐起来。
　　谢全为我抚背，口中叹道：“你还好些。之前那丫头，看到第一眼，就晕过去了。”
　　晨间到此滴水未进，也无甚可吐。我干呕了几口青色腹水，便瘫在路旁，喃喃低语：“他怎么……怎么也看的那样欢喜？”
　　明明是纤弱俊美的公子，即便冷漠些，也让人觉得如天神般不可侵渎，却用那样欢欣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宠物进行一场血肉横飞的午餐，眼角眉梢俱是一股邪魅！
　　对对，和那身上沾满了猎物的血的白狐如出一辙的邪魅！
　　无由来一阵恶寒，听到谢全叹道：“谁知道呢？自从当年那场疫病之后，公子虽然大难不死，性子却大变。以往只是静了些，倒没有如此冷漠……也就是那时候，那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怪……东西就被他养做宠物。”
　　脑中闪过少时听的妖狐误国的故事，心中惊颤：难道他也是被妖狐迷住了？
　　却听谢全又说：“本来不该和你说这些。但是以后都是你照顾公子，这些也是你应该知道的。咱们大澜不喜狐类，传出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也不是没有听说过那些七七八八的传说，老爷就请了术士来府。公子知道了差点气出病来。”
　　“那……术士怎说？”
　　谢全一笑，脸上的皱纹便更深了。“术士说，只是只寻常狐狸。不过通体雪白的，倒是少见。收了府上重金，也答允定不会随口乱说。”
　　谢全嘱我几句，便匆匆走了。
　　我黯然回首，那白狐竟悠悠的抬起头，望向池这边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