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火》夏灼灼

11、疏途

　　【十一】

　　我的利爪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怀揣着所有的勇气与愤怒，要杀死眼前这个女人。
　　要看她凄惨的死在我的狐爪下，要看她被我生生的撕裂，就像当初她活活的撕开那只哀嚎的公鸡一样。
　　然后蚕食她，吞噬她，骨肉血水脑髓青筋。
　　即便那是我的身体，我也不会疼惜。
　　我要将她生吞活剥，将她粉碎，将她杀死！

　　可是我的利爪还是收了起来。
　　因为她目光倦懒的躺在他的怀中。
　　因为他含着春日般的笑容望着她。

　　他讨好一般说，“青焰……我的眼睛再离不开你……为何对我时远时近……是你在欲擒故纵吗？好像我一不留神，你就会不见了……”
　　她吃吃的甜笑，“我还不是怕你那宝贝狐狸……我还以为，你喜欢这那小狐狸呢……”
　　“ 怎会？若不是因它当年陪伴，我惧怕不及……更何况，当日你救她回来之后，性情大变……那样粘人，全然不似以往孤傲难待，实在烦扰！若你怕它，大不了我将它送走，只要你别落我一人孤苦无依……”
　　风中，似有何物骤然碎裂。
　　他执起她的手念：“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记忆轰鸣。
　　那是年少的我，坐在娘亲怀中，听她悠悠念着，“……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火儿，这诗是人可以对爱人许下的最深重的诺言……是山崩地裂天地变色也不会改变的……”

　　我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丝毫声音。
　　胸腔中剧痛。
　　是谁家娇儿女，早已过了妇儿节，还不卸下檐上叮咚作响的铃铛。叮叮咚咚，在初冬的絮絮寒风中，好像甜美女子的笑声。
　　阳光好刺眼……
　　可为何如此冰冷……

　　你是何时爱上她？
　　是那场莲池前仙子一般的独舞，还是汲水戏耍时的乖俏天真模样？
　　是她若即若离，傲然的神色？
　　是她在你午憩时候为你盖上一件寒衣？
　　是她借着醉意，舔过你的嘴角颊边，幽幽一句“别浪费了点滴香甜酒水……”
　　原来，我为人时，敌不过她。我为狐，依旧收不住你看向她的目光……
　　如果我杀了她，吞了她，你会悲伤的对吗？
　　你看着我的眼睛，会蒙上尘埃一般的灰色，会冷漠的好像朔风舔血一般冰冷。
　　原来，你眼中温柔，不过因为我是寂寞时分的填补。
　　所以你在漫漫长夜拥着我。
　　所以你会在晨起见不到我的时候慌张寻找。
　　原来……
　　二公子，你会不会知道，有一个卑微的灵魂，躲藏在白狐的身体中。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也从此失去了倾慕的那个男子。
　　她已然什么都没有了。

　　我缓步走在长安城的街肆间。
　　所有人都怕我，憎我，厌我。男人们举着木棍，只要我略一龇牙，那棍棒就会落下——他们害怕我会吃了他们。
　　女人们尖叫的躲起来。躲进了房，躲进了角落，躲进了男人宽广后背。
　　我缓缓地走。忽然想起，娘亲说，“火儿，你该嫁了。街角楼木匠家里那孩子，你可中意？虽然没什么文墨，倒也是个老实人……火儿，娘只盼着你寻个寻常人家，夫家疼，婆家爱，生个胖娃娃……丫头也好，丫头娘也疼……娘这辈子已没有什么盼望，你若能寻个把你捧在手心的，娘死也瞑目了……”
　　我缓缓地走着，这条路途怎么如此漫长。世人都怕我，空荡荡的街上，只余下我一个狐影缓缓移动。
　　忽的，身后有人喊道：“就是那只狐狸！就是那只狐狸！害死了西街于寡妇！”
　　我回头，是刚才慌乱跑开的秀姨。她怀里抱着纸钱，是烧给我娘亲的吗？
　　我想笑，想对她笑，想谢谢她。
　　我咧嘴，却忘了狐狸怎有笑，却忘了，这面目多狰狞，像是龇牙要撕碎他们……
　　棍棒终于还是落下了。我分不清，是谁踩在我的尾巴，是谁打在我的脊背，是谁踢着我的小腹，是谁是谁……

　　娘亲等我，火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