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火》夏灼灼

12、宿命 【完】 木

　　我在晨钟中醒来。
　　僧侣们渐次进入，分坐在宝殿两侧。
　　木鱼被敲响，笃笃笃，他们悠悠唱起佛音。
　　十年来，每个早晨，我都在晨钟与佛号中醒来。

　　我没有死。醒来时候便在这里，长安城外的拈花寺。
　　救我的老和尚唤我——韶音。
　　据说这是他第二次救我，可是我怎么也不记得第一次是何时。
　　十年前，我在剧痛之中警惕的望着他，他苍老安详的脸那样陌生，可是他唤我的语气却仿佛我们熟稔多年。
　　“纵是三百年过去，我还是会记得你的眼睛啊韶音……韶音，旧世恩怨都成空，一切都过去了。”他亲切的笑着，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
　　他缓缓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个久远地剥落了漆块的故事。
　　“我算到这一世你会重生。你定奇怪，为何重火偏寻了你做灵肉交换……韶音，三百年前狐媚侍主使得大澜国破的那只狐狸，便是你啊……而重火那时是失宠已久的低位嫔妃。国破之后，北蛮入宫，奸淫掳掠，后宫女子有不堪受辱的，都会被从城楼上扔下去，再被蛮子骑马踏死……其中就有重火。是她用最后一口气，指天作咒，要你下世为心爱人背弃，为世人践踏至死。而这一世，她阴差阳错入了畜道，成了狐狸，而你，成了于重火。”
　　我静静地听着，好像在听一个不关于我的久远地传说。
　　原来……原来……
　　我想起曾经梦魇中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他执着我的手说，“……都给你……”

　　这一切都是宿命。
　　不论这人生际遇如何变幻，依旧逃不过一个命字。
　　我再无法恨她，亦无法恨二公子。
　　楞严经曰：“假令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只因这一世苦痛，尽都是前世种种因，种下的累累果。

　　十年了。
　　我再没有出过拈花寺。
　　我的家在宝殿中央礼佛台下。十年的日日夜夜，我便在这袅袅香火和絮絮的经声中时醒时梦。
　　梦中有二公子遥遥坐在莲池旁，拉着那把三弦胡琴。梦中有一个陌生男子，头戴羽冠，唤我韶音，站在百丈城楼上指着帝都楼宇说，“韶音，这一切如果你要，我都愿给你！”。梦中，有我的娘亲掰下馒头的一角，把剩下的大部分塞在我的手中，微笑着看我饿狼吞食般吃个精光。梦中，有我初见到重火，惊讶大叫：“狐狸——”

　　我蜷着身子，暗咒这长安的朔月几乎将我冻僵。
　　听见老和尚对着那群新来的沙弥讲佛：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木鱼声声，笃笃笃，好似宿命流转的车辙。
　　我沉沉的闭上眼，睡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