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胡核桃

7、第 7 章 待星垂丹府

　　待星垂丹府有形，慢慢化解吸收了血毒，差不多过去了半年。
　　天气冷下来，几场寒雨之后，秋色渐尽，进入了初冬。
　　庄主带着牧遥和悬铃将药材也准备齐全了。
　　牧遥一早起来，只穿了中衣开了门，天蒙蒙亮，眼前一片薄白，原来昨夜下了霜，连院中常青的含笑叶片上也结了一层白霜。牧遥纵起身摘了几片叶子，脱下叶子形状的冰晶，去到星垂和星野的厢房，悄悄进去卧室，见两人还裹着被子睡的香。
　　牧遥在他们颈窝处一人放了一片冰叶。两人大叫着醒来，把冰叶七手八脚扔开，牧遥在一边捧腹大笑。两人扑上去将牧遥按在床上痛殴。
　　牧遥笑道：“我来叫你们起床的！狗咬吕洞宾！再不起就迟了！”把手中剩下的冰叶子给他两人看：“好看吧！”
　　薄薄的冰晶有着和含笑树叶一样的脉络走向，晶莹剔透，十分脆弱美丽，只一会儿工夫就化了。
　　今日药庐要开上古大阵开始炼制延寿丹，弟子们都要去观礼。
　　牧遥三人穿好礼服，扎好发髻，出来悬铃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她从上到下地打量三人，挑剔地点点头：“人模狗样！”又说牧遥：“你自己房里不能洗漱？非要钻星野星垂房里？讨嫌！”
　　牧遥不与她一般见识，带着师弟师妹往药庐去，路上碰上连帆同萦流一起从家里出来，这下狐朋狗友凑齐了，一路嘻嘻哈哈浩浩荡荡。
　　连帆道：“我听我爹说这次延寿丹数量多，药鼎需要一直运转五百天才能开炉。药成以后就要有各仙门世家上门求药，悬铃，你爹他们出门游历的也会回来，暮秋和横素他们几个也回来结灵。再下次就轮到咱们出去游历了。”
　　牧遥道：“这两年可真难熬！恨不得明天就能出谷去。”
　　他们几个骨龄相仿，一年半后最大的牧遥十八，最小的星垂十六，差不多可以确定就是这几个弟子一起游历。几个人对未来展开想象，不一会儿就你推我一把我踹你一脚打闹起来。
　　学堂的一群小弟子们像白团子一样滚过来，暮暮朝朝一边一个抱着牧遥大腿：“胡先生说这次还是你开大阵炼丹，是不是呀大师兄？不公平，我也想要开大阵。让我去呀！“
　　牧遥吓唬他们：“开大阵要放好多血画符文，你这么胖，就该放你的血，快去跟胡先生去说！”
　　暮暮立刻放开他大腿。牧遥刚整理好衣服，暮暮又扑过来：“抱我！”
　　牧遥被撞得后退一步，怒道：“你多大了你还要人抱！你有多胖你自己没数？！”
　　一众弟子拉拉扯扯地到了药庐，庄主和胡先生已经先到了，正在阵前做准备，庄里现在谷中的门下药师和学徒也在一旁站着。
　　弟子们规矩排好站在药庐外的晒坝上。远处的山巅白雪覆盖，渐渐被升起的太阳镶上金边。
　　在初升阳光洒金一般的照到山谷，牧遥走到大阵前，接过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手指，慢慢在符纸上画出开启大阵的符文，输入灵力，拍向虚空，大阵上如水纹波动，凭空落下巨大的阵图。
　　庄主走上前，挥手放出一团青色火焰点燃阵中的药鼎。药庄的众位药师一起结法印，站在大阵外护法。这大阵开启需要三天三夜，阵型稳定后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守着了，大家排好班轮流照看就行。
　　牧遥等还在学堂学习的弟子未结灵，不能用法力，留在这里也没有用，观礼完了就回去学堂。
　　胡先生的身外身只看住了几班小弟子，牧遥之流一下子成了脱缰的野马，漫山遍野地跑。但是究竟大了几岁，对上树摸鸟蛋下水捉泥鳅的兴趣小了很多，况且天寒地冻的，谷中湿气又大，两三天后便歇了上山下水的心思。
　　这日几人在庄子里的马厩里牵出几匹马到雾隐泽边跑马射箭玩。冬季雨水少，雾隐泽水退去不少，露出岸边一片空地可以晒太阳。牧遥和星野悬铃支起篝火，煮菌子干和木耳野鸡汤。
　　庄主在药庐守着，胡先生对这几个弟子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出格，落个眼不见为净。课业只剩医药，几个人背了不少医书医案，差的只是实践，不见实际病例，再多背诵也没有太大意义。
　　庄主和胡先生差不多同时接到门人通报：“谷外有自称九华派修士求见。”
　　素日药庄门人在人界与修真界巡诊的都有不少，就是医治困难也会飞书药庄寻求支援，很少有人舍近求远到药庄来，来人应不是求医的。
　　庄主和胡先生有些意外，问：“九华派也算修真大派，来药庄是何事？”
　　门人道：“来人自称九华派封剑尘，说是前来药庄寻人。”
　　寻人？两人面面相觑，叫门人开放门禁，请封剑尘等到庄院会客厅相见。
　　封剑尘一行十余人，都是仪容整齐服饰华贵的剑修，虽远道而来微带风尘，但牵着神骏的马匹，携带华丽的配剑，走在宛如乡下的山谷，犹如谪仙降临，器宇不凡。带头的一男一女两名更是相貌端雅举止不俗。
　　封剑尘吩咐弟子在院中等候，和妻子在客厅坐定。
　　庄里弟子奉茶之后，封剑尘道：“在下九华派封剑尘。这是拙荆云浍，乃画眉小筑门下。”
　　这两个门派在修真界也算赫赫有名，庄主点头道：“原来是九华仙来峰峰主伉俪，久仰！”
　　双方客套了几个来回，封剑尘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道：”牧庄主，我等来药庄是有一事相求。这枚心灯牌请庄主过目。“
　　庄主接过，见手中这块玉牌中央刻着一个小小的法阵，内有一个初字被围在中间微微闪动。庄主虽是头一次见，但也听说过这心灯牌是九华弟子的本命牌，以弟子心头血一滴封在玉牌中炼制而成，待弟子丹府练成就会点亮。
　　“丹府成，心灯亮，至死休，命相望。”心灯牌通常存于九华主峰鹧鸪台，很少被人携带出山。
　　庄主将玉牌还给封剑尘，问道：“不知峰主此来，是与这心灯牌有关？”
　　封剑尘道：“不瞒牧庄主，这枚心灯牌乃是我夫妇幼子封莫初的本命牌。”
　　云浍道：“十二年前，我夫妇在带着幼儿弟子在西北山中采玉，顺便带弟子家人领略漠北风光。谁知惊动守宝的魔兽……”
　　天地之间的魔气极其有限，所以魔兽世间罕见，多在瘴疠荒凉少人的地方生存，灵智不开，但武力惊人，修士碰上大多凶多吉少。封剑尘夫妇一行被魔兽冲散，好在魔兽并未赶尽杀绝，大多数人只是轻伤，待逃到山下，才发现众人竟是将载有幼儿和奶娘的马车遗落山间。
　　封剑尘夫妇急忙回去寻找，却只找见散落的马车碎片，孩子和奶娘都不见了。此后十余年，夫妻二人并九华派众人多次在西北各地寻访，杳无踪迹，众人心中都认定那孩子已葬身魔兽之口。
　　云浍将封莫初的心灯牌从鹧鸪台取出，随身携带，只是图个念想。谁知半年前，心灯牌竟突然点亮，这说明当年幼子并未丧命，还练成丹府，夫妇俩欣喜若狂，便带着心灯牌上号称天下第一宗门的天演宗求宗中长老卜算了一卦，长老以心灯牌为介卜算，卦象清楚指向药庄，夫妇二人便跋山涉水一路过来，今日才到就迫不急待上门求见。
　　庄主和胡先生互相看一眼，点头道：“贤伉俪所说之人，今年十五岁了吧？药庄确有半年前开丹府的孩子，当是贤伉俪所说之人，我让人带他过来你们见一见。”
　　云浍激动地道：“我一起去！”
　　胡先生便安排药庄弟子带着云浍并几个九华弟子去找牧星垂。问了庄上，知道牧星垂等一群人在雾隐泽跑马，就一路过来了。
　　雾隐泽畔，几匹马在林中闲闲地吃草，一群少年弟子大呼小叫玩闹在一处，都穿着短袍和裹着泥巴的鹿皮靴，灰头土脸的。
　　看着整洁华贵的九华派一行，再看乡下土猴似的师弟，带路的弟子稍觉脸红，叫道：“星垂过来，有人找！”
　　众少年呼啦全围过来了，牧遥道：“ 莯桦，你刚说找谁？”
　　莯桦矜持着摆手道：“快擦擦你们的脸，有灰！”
　　云浍见眼前的少年眉眼飞扬，虽划了几道黑灰，但却是罕见的俊美模样，忍不住伸手去扶他肩膀：“你是星垂？我是你……”
　　话未说完，牧遥拨拉开凑在前面的几人，将慢吞吞在最后的星垂搂过来：“我不是！你找小师弟啊？这个才是。”
　　云浍仔细看着星垂，修眉长目，肤色雪白，眼角眉梢有九分丈夫的影子，一眼就能确定是自己多年不见的幼子，也不管他一身灰尘草叶，一把抱入怀中哭出声来。
　　药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星垂更是一脸无辜，大家都看向莯桦。
　　莯桦轻咳一声，悄悄跟几个少年说了始末。
　　九华弟子劝开云浍：“师娘，师父和庄主还在厅上等着呢！”
　　封剑尘夫妇见到星垂自是喜不自胜。
　　晚上宴客后，庄主安排封剑尘一行安排在客房休息。

　　几日后，封剑尘夫妇前来道别，说了些感谢的话，提出想带星垂一起回九华山。
　　庄主和胡先生互相看看，沉吟了一下：“峰主的意思我们明白，但此事需要问下孩子的意思。需要给他点时间。”
　　留住封剑尘夫妇，庄主和胡先生到侠客居来看望牧星野。
　　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几个少年都在书房围桌而坐，默默不语。书房书架上摆着许多医书药谱和更多话本图册，是几个弟子日常做功课的地方，从来都是叽叽喳喳片刻不宁，此时却寂然无声。
　　最终是星野先开口：“他们要带星垂走吗？做梦！”
　　悬铃道：“他们是星垂的生身父母。”
　　星野厉声道：“怎样！星垂是我养大的，谁都不能带他走！”
　　牧遥道：“你这么霸道，你不听听星垂咋想的？不过说起来咱们药庄的弟子，那么多人父母，谁家也没有非要把孩子带回家，星垂你爹妈怎么这样！”
　　星垂抬起一张苍白的小脸，一脸坚定：“我不跟他们走！”
　　庄主和胡先生看他们一副生离死别的凄惨模样，又感动又好笑。
　　胡先生道：“你是我药庄亲传弟子，若非你自己情愿谁也不能强迫你。”
　　星垂道：“那我不跟他们走！”
　　胡先生道：“你自幼未能和父母相处，与他们生分，这是常理。我留你父母在谷中住一段时间，好好相处一下，若他们走时你仍不愿离开，那庄主和我去同他们去说。”

　　封剑尘夫妇自此留在谷中，每日围在星垂身边，同他讲儿时趣事。但幼时相处时间太短，讲了几次没啥新意，也颇觉尴尬，况星垂大多时候垂头不语，面无表情。又说起夫妇二人多年奔波寻找，何等不易，星垂听了才稍稍动容。云浍有意让他讲话，问起他幼时的经历。星垂低声道：“我是哥哥养大的。小时候到处流浪，哥哥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从来没有让我受委屈。他自己不要命的保护我，受过很重的伤，若非庄主救了我们到药庄，我早就死好几年了。我不会离开我哥。”
　　封剑尘和云浍相顾无言，心中明白，知道若是想让星垂跟他们回九华山非得牧星野劝解不可。
　　牧遥和星野这两天心中郁郁，悬铃和连帆约他们去君莫问归处的花谷也提不起兴趣，正在无聊，封剑尘二人过来找星野。
　　封剑尘示意有话单独同牧星野说，想让牧遥出去。牧遥装不懂，道：“封先生，星野见识少，有什么同我说吧！”星野翻个白眼，道：“什么事这里说！”
　　云浍见他们颇有敌意，安抚道：“我们只是想跟你聊一下莫初小时候的事情！”
　　星野冷冷道：“他叫牧星垂！”
　　封剑尘道：“九华派乃修真大派，无数上乘功法，他若回去，对他未来修炼大有裨益。”
　　牧遥道：“我药庄乃修真界第一医药门派，庄中圣药无数，修真界谁不给几分薄面!上乘功法我们也能弄到，不劳费心！”
　　——简直油盐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