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胡核桃

4、第 4 章 君

　　君莫问归处在飞流瀑一侧的半山上，飞流瀑就在旁边，地势十分险峻。上去只有一条石径，被飞流瀑的水溅上，湿滑难行。不过现在夏天，总好过结冰的冬日。药庄的弟子自幼练体，身手都还敏捷，在这山路上仍然健步如飞。
　　三人背着药篓，拿着药锄到了君莫问归处才太阳初升，身边脚下大团大团的雾气飘动，远远看去云海翻涌，金光四射。
　　星野星垂第一次到这里，都忍不住赞叹：”好美！“
　　牧遥取出胡先生给的灵符，找到路边一块一人高、造型奇诡的石头，上面刻着古篆。
　　星垂问：“大师兄，这刻的什么字？”
　　牧遥说：”这还用问？君莫问归处！“
　　星垂：“你说的是五个字。这里明明只有两个字！”
　　牧遥不在乎地摇手：“上古的字意思多嘛，可以以一当十！”
　　赶开小师弟，指尖夹住灵符注入灵力，啪的贴在石头上。
　　身边脚下的雾气散开，露出石头后面的小路。
　　三人走上小路，雾气又在身后四合。
　　转过几道弯眼前豁然开朗，阳光下的一片谷地露出来。。
　　星野和星垂都忍不住“哇”了一声。
　　眼前这片山谷里开满了鲜花，依着山势，花朵流泻，仿佛七彩的瀑布流霞，夺人眼目。大朵的，小支的，单瓣的，重楼的，世间所有鲜艳的淡雅的明亮的颜色仿佛都聚集在这里，微风中飘荡的清香更是熏人欲醉。更有高大的花树数人才能合围，自成世界，枝上缠绕的花藤四垂。就连山壁间淅淅沥沥的清泉也带着沁人的花香。
　　星野和星垂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牧遥道：“这里的鲜花四时不谢，冬天也不会枯萎。好看吧？”
　　谷中各处有掩映在花藤底下的游廊相连，从上面看不到。牧遥带着两人到一架紫藤下，在石桌上铺开几张纸，道：“咱们要采的是这几种药材。”纸上是庄主描画好的药材图样。“这种只要花朵，这种整株都要，这种采叶，……”，又嘱咐：“小心点，不要被玉蜂蜇了！”
　　牧遥将手中图样一分为二，一个师弟给了一半，道：“一人采一半。”
　　星垂不满意：“大师兄你呢？都给我们去采，你干吗？”
　　牧遥带着他们沿石阶向谷中下去，笑眯眯道：“我给你们去弄好东西吃，保准你们没见过。”
　　牧遥这个到处吃野食的毛病师弟们见多不怪，又管不了他，只好各自分开。
　　牧遥在游廊花亭一侧的廊凳上放下背篓，扬声道：“午时了都到这边来。”星野和星垂应了。
　　牧遥伸出头看看蓝天，没有一丝云彩，阳光耀目。
　　他在背篓中翻出纱笠戴上，又找出手套，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沿着□□到山壁下面，仰头看去，果然见到高处岩隙间巨大的蜂巢。
　　牧遥手脚并用，向上攀爬。他读书不大用心，全凭天生的过目不忘才能凑和完成功课，每每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但是话本传奇看得多了后，有一个闯荡江湖的大侠梦，因此习武格外用心，身手敏捷矫健。饶是如此，爬到蜂巢处也汗如雨下，气喘不已。
　　牧遥抓住峭壁上生长的花树，侧身回头向下望，花影葱茏，已看不到两个师弟的身影。
　　壁上的玉蜂被骚扰，飞出来围着牧遥乱飞，他裹得严实，也不惧怕，一手支撑身体，一手够到蜂巢用力掰了下来一大块。浓稠的蜂蜜淌下来，香味扑鼻，牧遥收到盒中，又伸手去掰第二块。不料袖口处被树枝挂住，袖口一下散开，半只手臂露了出来。乱飞的玉蜂一下子找到目标，飞扑而上。
　　牧遥手臂剧痛，差点松手掉落，急忙挥开玉蜂掩住袖口束紧，沿山壁下来。谁知蜂刺有毒，开始只是伤处火烧火燎的痛，下到一多半突然感到心悸，眼前一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重重落到山壁脚下。这下后背也被擦伤，人倒是痛的清醒了。
　　牧遥扶住山壁想起身，试了几次没站起来。他伸手摸索了一下，却是脚腕脱臼了。好在他医术虽然不行，但在药庄浸淫多年，正个骨还是不在话下。眼下两个师弟也不知在哪里采药，牧遥只好咬牙自己接好，这下又痛出一身汗。又拉开衣袖看被玉蜂蜇出的伤口，已经红肿成一大片，手头没有药物，挤了挤蜂毒，胡乱处理了一下。后背伤处自己也够不到，只能丢开。
　　牧遥心中大呼倒霉，叫了几声“星野星垂！”可是距离较远，两人都没回应。牧遥只得折了根树枝，又牵动后背伤处，忍不住大骂夭寿的蜂子。
　　他撑着树枝，单脚蹦跳着回到游廊花亭，一路费了不少时间，到了亭中实在支撑不住，在廊凳上趴下，昏睡过去。
　　星野和星垂一边观景一边采药越走越远，直到日头快升到头顶才回来，两人的药篓差不多都满了。
　　一到花亭两人都吓一跳。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大师兄一身血地趴着不知死活，衣服也破破烂烂满是血渍灰土。
　　星野连忙过去试了试牧遥的鼻息，指尖感到有温热的呼吸这才放心。看到牧遥后背伤口还在渗血，便轻轻揭开破碎的衣物查看。星垂拿了水壶去接了水，又拿出布巾递给星野。星野就近找了几样止血的药材捣烂，这才轻手轻脚地给牧遥清理伤口。
　　牧遥被惊醒，星野问：“大师兄怎么受伤了？”
　　牧遥道：“摔得。”又想起采到的蜂巢还在背篓里，支使星垂去拿。
　　星垂拿来要递给他，牧遥道：“专门给你们去采的蜂蜜。打开尝尝那个好吃不？这种玉蜂蜜在外面可没有。比平常的蜂蜜好吃多了。”
　　药庄许多药物保存都是用蜂蜜做成丸药，蜂蜜两个师弟都常吃，并不稀罕，星野道：“先给你把背上伤口包扎好！”看他额头有冷汗，脸色也不好，忍不住埋怨道：“大师兄你半死不活的了还顾着吃！”
　　牧遥身上各处伤势的痛觉在醒来后都回来了，也没有力气同师弟拌嘴，便将脸埋到手臂中闷声道：“那弄完你们吃点东西吧。我背篓里还有带来的干粮和果子、肉干。”
　　星野二人看他无大碍，也确实饿了，取出干粮先给牧遥，牧遥没有什么胃口，摇头拒绝，非要两人去吃他采的蜂蜜，星野星垂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一脸期望，只好打开分着吃了。
　　这玉蜂蜜竟出乎意料的好吃，清甜芬芳，不同于曾吃过的任何蜂蜜的味道，星垂说：“真的好吃！大师兄，你也吃。”
　　牧遥看他两人一脸惊叹，总算感觉自己没有白挨摔，微笑着摇头：“我吃过好多次了。看看里面有没有蜂蛹，那个烤来更好吃。”
　　两人看了没有。
　　牧遥直呼可惜，又道：“下次来了再说吧！要不是被蜂子蜇了摔下来，我还能多采点，准能采到蜂蛹，还可以带点回去给悬铃他们！”
　　两人这才知道他伤的来处。星野道：“蜂巢在哪里，不然我再去采点？”
　　牧遥道：“你又没干过这个事，要是你也有个磕磕碰碰，师父能饶过我？！”
　　星野又挽起牧遥袖子看了他小臂上蜇伤，给他敷上清热拔毒的药物，感到有一阵风吹过，阴了下来，便看看外面的天，道：“好像要下雨了，咱们要不回去吧，明日再来！”
　　牧遥笑道：“明日你们要去学堂了！还想逃课不成！”说着坐起来倚着栏杆也看了看天，说：“来不及了，等这阵雨过去吧！”
　　很快风大起来，一阵雷声过去，雨水就像开了闸倾泻而下。
　　大山里的雨季就是这样，雨水说来就来，说不清哪块云彩飘过来就带来一阵暴雨。
　　三人挤在亭子一角，雨水被风乱吹，一会儿就全淋湿了。雨势渐渐小了点，云层却越发厚，雨水没有停歇的迹象。
　　牧遥哆嗦了一下，道：“这里不行，咱们去祭堂里躲雨吧。”
　　祭堂坐落在花深处，三人带好东西，牧遥拄着木杖，靠在星野身上，带着师弟沿游廊过去。
　　祭堂内平时无人，胡先生每年会定期带成年弟子上来打扫供奉，小弟子除非采药是不能前来的。
　　星野在外堂台阶的廊檐下生了火烤三人外衣。牧遥和星垂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他本是个猴性情，纵使身上有伤也安静不下来，上了伤药后精神也好了，便提议带两人去祭堂里面去逛。
　　祭堂各处只有门框并无门板。三人到哪里都是畅通无阻。
　　牧遥先带三人在灵堂上了香，对着排列在高案上的灵牌磕了几个头。口中喃喃道：“惊扰先人实属不该。弟子借宝地躲雨，各位祖先就当弟子来给你们解闷了吧。”
　　三人转到后面的庭院厢房各处看了看，那里陈列着药庄前辈散灵之后留下的法器。这些法器的主人不在了之后，便会自我封禁，不能再为人所用。
　　法器虽然已经自封，但都是精美的器物，有刀剑等各类武器，亦有拂尘药鼎等其他事物，光看外观就夺人神思。
　　牧遥指着其中一柄架子上的长剑，说：“这是萦流爷爷的剑！他家老爷子我还见过，那把剑超级厉害，可惜你们看不到，剑刃上有流云花纹，挥舞起来会有冰晶落下。”
　　星垂问：“大师兄你要是结灵会用什么法器？“
　　牧遥道：”还用问？我是要做剑侠的，自然是一把空前绝世的宝剑。”
　　星垂又问星野：“哥你呢？”
　　星野想了想，道：“我也喜欢剑，应该也是剑吧。”
　　星垂羡慕道：“可惜师父还不让我修炼，我要是也能结灵我也会要一把剑。”
　　牧遥道：“你是人类不是妖。师父说人类是可以轮回的生灵，若是踏入修炼一途就算跳出了三界五行，死了的话就烟消云散再也不能轮回了。所以要慎重。等你满十八了要还是想修炼，师父自然会给你开辟丹府，自然也会给你制练灵器。”
　　星垂道：“那还有好几年呢。”
　　三人一边看一边闲聊，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雨势依然不停。渐渐来到后院深处，那里有单独的一座精巧的祭堂，是君莫问归处唯一一间有门的建筑。
　　牧遥道：“那是咱们药庄老祖的灵堂。看，君莫问归处的匾额就是挂在这里的。药庄就是他一手创建的。那个门不锁，咱们去磕几个头吧。”
　　三人到药庄老祖灵牌前磕了头，回到前面廊檐下看雨。火已经熄了，风有些冷。
　　星野戴上斗笠冒着雨去看了看出山的小路，一级级台阶像瀑布一样，根本不能行走。
　　天渐渐开始黑了起来，虽是初夏，但夜雨不绝，凉风穿堂，晚间还是颇有寒意。牧遥靠在门框上瑟瑟发抖，说道：“这雨还不停，今天回不去了。”
　　看两个师弟也是衣衫单薄，想了一下，又道：“现在也找不到干柴生火，不如我们去老祖祭堂凑合一晚。那里有门可以抵挡冷风。”
　　星野和星垂也没好办法，于是三人又沿游廊回到老祖的灵堂。牧遥找了几只蜡烛点起，把门闩拴住。
　　三人吃了点冷食，拖着蒲团找了香案旁边一处柱子靠着，什么事情都不能做，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片静谧。
　　实在无聊，牧遥开始撩逗两个师弟：“庄主答应我下次弟子去人界游历会带我呦，没你俩的份。”
　　星野哼了一声：“别做梦了，不满十八，庄主才不会让你去。”
　　牧遥道：“开什么玩笑，我早八百年前就十八了。”
　　星野道：“别当我们不知道，这是说的骨龄，你还得两年呢。我听胡先生和庄主说过，你灵印没有，就是骨龄够了年龄也不一定能让你出谷。”
　　牧遥道：“你俩是从人界被带回来的，人界是不是特别有趣？咱们庄上的话本都是从那里来的，写的都特别有意思。那里的人过的比庄子里可有趣多了。”
　　星垂道：“我是记不得多少人界的事情了。哥你呢？”
　　星野道：“你看的那些闲书上写的再好也不是真的，人界，对那里的大多数人来说，还是生存艰难的地方。他们更愿意可以修行做神仙。那里会有战乱，会有灾荒，还会有瘟疫，一旦发生会死成千上万的人。”又道，“其实我也记不清太多，大多数记得的事情都是在雪山河川游荡求生，跟人打的交道也不多。……嗯，我记得那年在山里捡到星垂，要给他弄衣服食物和小孩子用的东西，在一个城里呆了两个月。后来就有绿林强盗攻城，把城里好多人都杀死了。”
　　牧遥道：“后来呢？”
　　星野笑笑：“后来我就带着星垂回去山里了。我觉得山里的野兽比外头的坏人好对付多了。”
　　牧遥叹道：“我要去了人界就做大侠，扶危济困，行侠仗义，把你说的那些坏人杀的干干净净！”
　　星野觉得大师兄的说法好生幼稚，也不好打消他满腔豪情，就岔开话题说了些人界的风物人情，牧遥听的津津有味。
　　三人说着话不觉到了深夜，都有些困倦。再拉过几个蒲团排成排睡下。又各自在头顶的地上多点了几根蜡烛。
　　星垂睡的地方正对案底，余光看到香案背面画着一些奇怪图案，忍不住伸进头仔细看了看，是些不同排列的圆点圆圈，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回头问并头趴着睡的牧遥：“大师兄，那个香案背面画的啥？”
　　牧遥也伸头去看了看，说：“那是河图。咱们老祖原身是洪荒的一只玄龟，他原身的背壳上天生就带着这图案，比天皇伏羲的八卦还早呢。”
　　香案很大，两人跪坐在底下也不觉碰头。星野端着支蜡烛也钻进来一起看。
　　牧遥左手描画给他们看，说：“这上面是玄武，为水卦；这下面是朱雀，为火卦……”
　　他后背的伤处正在结痂，有些瘙痒，也不敢挠，只伸右手进去用力摩擦几下，觉得有些疼，但比痒痒感觉好。他换左手手去摸另一边的伤口，换右手给他两人继续描画：“这中间的五个圆圈是奇点，是土……”
　　烛光闪烁间，牧遥看到自己指尖上带着点鲜血，抹在了玉石案背。
　　牧遥道：“哎呀！”
　　眼见一点血痕渗入图案，河图荧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三人吓了一跳，牧遥跳起来后退，脑袋咚的一声撞在案底，登时眼前金星乱冒。
　　三人连滚带爬出来看着河图光线越来越亮。
　　星垂道：“这是老祖显灵了吗？”
　　“说的不错！”三人后背有人开口说话。
　　牧遥转身张开手臂将师弟护在身后，喝道：“什么人？”
　　昏暗晃动的烛光下有个身影盘膝而坐，牧遥警惕地道：“你是何人，此处乃我药庄圣地，你若敢装神弄鬼，对你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