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chapter79 善终 你非晚辈, ...
-
高府远比姜喑想象得大,贴着九门中最近的一道出了门,高老爷子还在向前走,姜喑陪着,一段时间后,视线里出现一条小河,河岸若有若无巡着些便衣,默不作声地环起四九城最中央的一方地段。
有过一面之缘的老爷子不急着开口,抓了把鱼饵洒进河中,姜喑靠近看,居然隐隐有万鲤朝天的奇景,她有些惊奇地被吸住目光,而老者浑厚粗犷的声线也在此时响起:“刚才两个浑小子在外面闹事的时候,我在屋里把你新发的视频看了一遍,做得真好,还原出了战争原本的面目。”
姜喑一怔,没想到他居然看了自己进门前才发布的视频。
高老爷子父亲是滚过尸山、翻过草地的开国元勋,他更是个奇人,早产于日本投降当天,从小就被家族寄予厚望培养,十岁就跟着叔辈进部队摸过枪,开天辟地后百废待兴的那段年代,四周强敌环伺,陆续又发生过不少局部交锋,他首当其冲,是真正上过战场扛过枪、见过兄弟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的将门虎子,所以对于战争,他比如今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新生代小辈有着本质上就不同的感触。
得益于这份舍生取义的经历,姜喑这条报道战争、呼吁和平的视频究竟是为了作秀博眼球、还是发自内心想要力所能及做点什么,他一眼便看得透,好在这个让自己便宜孙子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姑娘没让自己失望,也没辜负自己下令调动的精英维和部队。
他洒了把鱼饵便转身,对令姜喑感到惊艳的奇景没有半分留恋,如他这个人一般干脆果决,走了两步,他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现在的小辈不管出身如何,终究没亲身经历过那战火连天、枪林弹雨的局面,我老头子想找人说说话都难,姜喑,你是在战区生活过的,那就你这份独特的阅历,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是考核吗?
姜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才能让老人家满意,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会不会影响景安之,考虑再三后,她决定诚实地面对内心,回答了四个字:“来之不易。”
“来之不易。”
高老爷子复述一遍这四字,赞许地点了点头。
和平的奢侈,或许只有亲身经历过命悬一线的绝境才能由衷感悟。
闲聊完就该直入主题了,高老爷子用姜喑的“来之不易”转了话势:“你和景小子分开这么多年,也是来之不易啊!”
姜喑听完这句话抬了头,看不透高老爷子一双饱经世故的眼里究竟藏着哪种情绪,猜不透的事她一向不爱多费脑筋,于是直接问:“那老爷子愿意成全我们两个吗?”
“成全?”高老爷子大声笑了笑:“我一个快九十的老头子了,你们两个真想走,我还能拦住?”
姜喑跟着弯了弯眉眼,接着才真正吐露了真心,话不多,但说得诚挚:“高老,景安之跟我说过高家的事不多,他不想我担心,我也就没问,但我感受得出,您在他心里不仅仅是利益交换的定义,他对您,有对长辈的敬重和对国家栋梁的崇拜,如果您不同意他卸甲归田,他依然可以一走了之,但总归会有一丝不被承认的失落。”
“哦,我怎么不知道这臭小子这么看重我?”高老爷子听姜喑不卑不亢地说完这段话,因年纪难免浑浊的双眼中绽出矍铄的精光。
与浓重的不舍。
姜喑语气低了些,跟他交代了景安之昨日和父母断亲之事以及吴头儿的离世,叹了口气道:“这个世界上,您大概是他最后真心相待的长辈。”
她这一番话,真真搅动了高老爷子早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境。
到他这个年纪,旧友走的走、散的散,一代代晚辈前赴后继扑进权与利的游戏里,庞大的系统运转中,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想不到风烛残年之际,还能得见一个合自己乖张脾气的忘年知己,少年时便有为一人镇一族的莫大魄力,浸淫声色多年后,亦有为同一人放弃一切的真心担当。
更没想到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竟然发自内心把自己当成了最后的长辈,这份心意,无关身份地位,却比什么都难得。
至此,就算他再有万千不舍,也不愿将两个自由的灵魂困在俗不可耐的名利场了。
回屋,景安之听高老爷子的话,安静用狼毫徽墨抄着清静经。
这是他们见的第二面,也就是景安之只身一人入屋与老爷子立下十年之约的交谈尾声,他亲手传承给他的养气功夫。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全文一共三百九十一字,他一撇一捺写得极认真,姜喑静坐了一盏茶才等他誊完。
高老爷子逐字读完,错了两字。
除去第一遍写这幅字不习惯时错了一字,往后三千天八百篇,他没出过一次差池,这次却因姜喑孤身入局心境大乱。
他早已把他捧到了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地步,她是他顽疾缠身、苦守世间唯一的疗药。
情深至此,高老爷子望着桌上他归还的掌门大印,长叹以后再没阻拦。
“走吧!”老爷子背身望天,摆摆手。
恍惚间,他忆起十年前那道重伤未愈、单薄却笔直的傲骨。
他盯着他,明明身后有父母双全的庇护,却只因弄丢了一个爱人,就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抓紧他做最后的救命稻草,可即便颓败至此,依旧不肯折腰半分乞怜。
那时的高老爷子只因一面之缘的因果与对男儿血性的赏识,随手落了一枚闲子,却没想到已经退无可退的人,通常能于无声处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再到十年之约落定,他舍下满身荣华不顾,强抢他的掌门大印调动飞机,孤身一人便敢闯入烽火狼烟,为的依旧是十年前那个女孩儿。
那一夜的失眠与焦虑骗不了人,他对他的在乎,早已超过位高权重的长辈对晚辈的赏识与提携。
“我这一生三起三落,以军入政,以政立商,门生遍布纵横,长子官拜封疆大吏,次子授衔特种兵王,连幼女后赘的那个压根看不上的女婿也是一代商业巨擘,很多人都好奇,你一个靠着赘婿父亲才能侥幸攀上高枝的小混混凭什么就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让我连自家那胸有沟壑的正统继承人庭深都看不上眼;也有很多人不解,既然我对你如此青睐有加,为何不肯给你一个高家身份,让你堂堂正正摘了外姓入室。”
“世人多媚骨,有几个读得透历史芸芸泱泱?又有几个做得到傲骨铮铮不颓?我不给你高姓,不是惧你十年后倒戈自重,而是因为在我心里,你非晚辈,实是知音!”
*
“以后每年春节,我们初一一起包饺子,初二在我爸妈家过,初三就会京城来看望老爷子好不好?”
姜喑计划着美好的未来,景安之陪着她畅想,二人卸下了所有,如这世间无数热恋的男女,幸福平和地走向阳关大道。
出了高家的深门大院,景安之径直走向刚刚引他们进来的管家经理,看起来没什么过多的留恋,反而是姜喑忽生感触,回首望了一眼这帝都一环里片片砖瓦都带着历史价值建造起的四合院。
景安之的十年,全藏在了这方天地。
返程白岛的途中,她问他最后对那管家经理说了什么。
他拿出一份合同,是北欧一座避世小岛的土地归属权,天价,姜喑两眼瞪到不可思议,饶是景安之这些年日日淘金身价奢侈,拿下这么一块地皮后恐怕也所剩无几了。
败家玩意儿!
好在他猜出了姜喑在担心什么,赶紧解释道这算是高庭深求和的礼物,谢他真恪守约定没拿走高家一分一毫的资源,良心发现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提防与算计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知道他和姜喑两人厌倦了争名夺利,索性送一块足斤足两的真金白银,也让这段塑料兄弟情有个善终。
他轻蔑笑笑:“话说得好听,其实还是怕我回来跟他争,巴不得我明天就去岛上一辈子不回国!”
层层计较与阔绰出手听得姜喑只有仇富。
景安之这时候才回答她的问题:“等我们去了小岛隐居,就让他们这些可靠的老人跟过去,不然我们两个生活低能儿独自居住,想想也有点头疼。”
他们两个确实都是不拘小格的性格,但姜喑不解:“他们愿意离开高家跟我们走?”
他点点头,这里面就又涉及到世家更换领舵人后的洗牌了,原景安之提拔起的一众嫡系定然会被新的掌权者清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罢了,但景安之想给自己旧兄弟们一个养老之所,他心气高,提携的人不多,带他们全部去岛上生活也负担得起,不同于高庭深的笑里藏刀,他是真想给身边人一个善始善终。
姜喑终于明白了他步步为营的深意,也从中窥出他这些年面面俱到操着多少心。
她抬手,抚平他常年皱眉留下的川痕,在他耳边极致温柔地呵护着:“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你以后不用这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