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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chapter76 弑亲 他也被人无 ...

  •   陪吴头儿走过最后一段时光,姜喑想,最起码他离开时是带着满足与笑意的,那是她仅仅能为他做的。
      她一个人在医院的门口蹲了会儿,迟迟不见景安之出来,就知道父子间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想起吴头儿的劝告,她走回住院部的隔壁间——景川的VIP病房。

      “景安之,你不就是想让我死吗,我不死你睡不好觉!哼,老子偏不逞你意!”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景川歇斯底里的怒喊,昔日的绅士与修养完全撕下,或许因为眼前逼他退位的正是自己全力培养的亲生子,所以才这般狰狞地失态,不惜用最恶毒的话语咒着骨肉之亲。
      姜喑皱皱眉,不怪景安之薄情。

      她站在门口打了根烟,慢慢恢复脑子在痛彻心扉哭过一场后的清明,没进门,她跟景安之彼此亲密无间不假,但这不代表彼此就不能有独立的空间,他那么高傲的性格,想必不愿流同一身血的父亲发疯犯浑的样子被挚爱的女人看到。
      她不在乎景川如何,但她重视景安之的感受。

      病房里比压着烦躁的景安之更先爆发的,是杭欣。
      她压着喉头的泪,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都已经脑癌晚期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景川!”

      脑癌?
      姜喑夹烟的手惊停了一下,牛仔裤上沾了点烟灰。
      难怪崩溃至此,原来已经是不治之症,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说来可笑,在和景安之简短的交谈中,姜喑得知景川后娶的妻子——也就是高老爷子掌上明珠的女儿,在他罹患重病、事业又被打得节节败退后,没来病房看过他一次。
      这帮子上流社会的货色们,有多爱高光期那个意气风发的才子,就有多忌讳跌落低谷的病人景川,可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只是不能再为他们提供价值了,就连脸上的体面都懒得维持。
      姜喑不禁深思,如果景安之没有借着高家的好风站稳脚跟,那此时的景川是不是已经被这群唯利是图的利己主义者赶出了圈子,连像样的病房都住不上一间,自生自灭。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他精明了一辈子,不知道想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至此。

      姜喑的一支烟缓缓抽完,听见病房里响起景安之的声音,压着火,大概是把手压在景川身上了吧,总之字字都是威胁:“景川,你手术以后高家没来过一个人看你,钱是我付的,护工是杭欣找来伺候你的,我们都是你年轻时候抛弃的人啊,能做到这一步仁至义尽了,所以你少他妈在这给我们甩脸子,谁也不欠你的!”

      杭欣似乎觉得他这番话说得有些过分,上前劝他:“安之……”
      “别碰我!”

      景安之更厌恶景川,不代表他就不怪杭欣,没人比尘埃落定后复盘的景安之更清楚,从十年前趁自己拘留的时间里唤回景川给姜喑施压,到自己中枪昏迷后不动声色地逼走她,桩桩件件都是景川执行,杭欣一反常态的温和沉默骗过了所有人,连姜喑这个当事人都不曾怨过她半分,但景安之捋出逻辑了。

      杭欣可从来不是什么善解人意、温柔开明的母亲。
      景川能走到京城高层,自己只出了三分力,高家的大树占七分;景安之憋着恨意爬到金字塔顶端,能力和资源也不过五五分;而杭欣,她是真的白手起家,靠自己一个人把新习从只有三个孩子的小饭桌做成如今全省独占鳌头的教育巨头,她的心性与手腕,强过景安之商战十年遇到的九成敌手。
      就连他,也是全部结果注定、分离不可挽回的事后才反推出杭欣的操盘。

      怎么就那么巧?怎么景川次次接触姜喑都能碰在他干涉不了的时候?怎么姜喑当初计划借景川之手歼灭林谒的那个漏洞百出的局,一向精明的她偏偏就没看出来?怎么脾气向来尖锐火爆、因为景安之让她丢了面子就能把他绑在全校同龄人的众目睽睽下碾碎自尊的NPD人格忽然就在姜喑的事上回心转意、全程像隐形了一样没有存在感?

      她但凡辱过喊过姜喑,但凡在他昏迷不醒之际做出过一些冲动的举止,他还真不至于怀疑到她头上。
      可她偏偏躲在了棋局的后面,操着景川这把自以为聪明实则愚不可及的刀,借着林谒这个“敌人的敌人”的朋友,趁着唯一能看出她所谋所做的景安之意识不清的空当,娴熟自如地切着“自责母亲”与“婚姻失败女性”的双重面具,夺尽姜喑的羞愧心,不费吹灰之力逼走了她。

      而她精心筹谋这一切的原因,是景安之出于控制双相的考量自己读了一些心理学的书后才总结出的、多发于离异或分居母亲的、由于失败的婚姻关系所以将对伴侣的怨恨与苛求情感投射到孩子身上的——角色认知错位。
      这种扭曲的认知会让她们放弃自省,一边将爱恨悉数寄托在抛弃自己的另一半身上,一边将报复心理不自觉加害到孩子身上,形成一种畸形的、类似于病娇对男朋友的极端掌控欲,她们需要孩子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摆布下,没有独立人格,没有私人空间,孩子的衣、食、住、行、人生规划、配偶选择,都需要他们亲力亲为定夺。
      就因为姜喑不是杭欣理想中景安之的另一半,所以她机关算尽,逼得她山穷水尽只能远走他乡。

      而更可怕的,是景安之反应过一切后才惊讶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对姜喑那夹带着施虐欲与受虐渴求的异态性癖不是自己天生的怪欲,而是被杭欣潜移默化影响出的控制欲。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喜怒无常一半归于双相的负面影响,一半归于天生的偏执狠厉,但经过科学的解释才发现这一切是多么可笑,原来他是被自己的母亲生生逼成了怪物!

      所以他对景川和杭欣这两个卑鄙又失败的父母,已经不再奢求什么,如今他找回了姜喑,再来一趟病房,是做最后的切割。
      往后无论他一败涂地还是风生水起,都和他们没有丝毫关系。

      病床上,昔日睿智精明的景川已经剃光了头发、暴瘦了三十斤。
      他眨巴着浑浊的眼睛,听景安之不带情感地最后一次表达对杭欣的控诉,门外的姜喑被这个真相惊得呆立原地,在她原本的认知里,父母无论怎么做,总该还是爱孩子的。
      但景安之的父母却一个比一个自私,要么为了权势,要么为了报复,没有一个在乎他真正的感受,没有一个把他当一个活生生、有想法的人。
      她收回了对景川和杭欣的全部同情,暗自握紧拳。
      如果门内的两人再敢逼景安之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闯进去,狠狠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杭欣果然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眼泪瞬间洒落到嘴边,嚎啕地吐露着自己的不易。
      “安之,你要理解妈妈,妈妈可能做错了一些行为,但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她哭喊着,去扑景安之的手。

      景安之狠狠甩开,任她跌落床头。
      “为我好,把姜喑逼走?”
      他从烟盒中抽了根烟,巨大的烦躁扑面而来,他不得不靠熟悉的烟草味去控制理智。
      他眼中终究是含着些泪的,盯住病床一头一脚的景川与杭欣,强压着悲愤做最后的削骨剔肉:“我等了姜喑十年,就等了你们十年——整整十年。”

      十年里但凡他们有人追悔到自己的错误,找到景安之诚心诚意道一声歉,血脉至亲又有什么解不开的宿仇呢?
      可偏偏,他们自以为做得极对。
      即便到了现在这一刻,他也分不清这两个人有几分是真心的自责,有几分是忧心他狠心离开后找不到赡养的依靠。

      哭了好一阵,哭到门外的姜喑都觉得烦了,杭欣终于认定景安之是真心要抛下他们,心底最深处曾经被抛弃的恐惧再次淹没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她狰狞地站起身,张牙舞爪地打向景安之,一下下抠烂他的皮肤,报复着他们景家两代人毁掉了她的人生。
      可明明她的人生早是外人眼中的一帆风顺,明明景安之真心实意想过和她修补关系。
      沦落今日,皆是咎由自取,却也终是一场所有人都做错的悲剧。

      “你怪我!你还在怪我!姜喑差点害死你了你还在怪我!我是你妈啊!”
      她最后那点尊严化作了尖锐的分贝,要把头顶的墙皮喊落。
      因为杭欣的疯癫崩溃有片刻不忍失神的景安之,在这一瞬间仿佛灵魂被抽出躯壳,解离了一切情绪与行为,空飘在这烂透了的人间道。

      姜喑一阵剧烈的耳鸣,回身踹开房门!
      “嘭!”
      靴面踏破门禁,残留青痕的皓腕发力甩开杭欣,另一只手全力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护,在他无法昭之于众的脆弱时刻似天外来物,唤醒他茫茫然的意识。
      “少对着我男人犯病,他什么都不欠你们,是你们欠他!”

      景安之垂下头,莫大的力量在体内渐渐回温。
      他以为他早脱离了正常社会,踽踽独行于世。
      毕竟原生家庭的战争,无论谁因谁果,谁对谁错,晚辈总是被众矢之的的那一方。
      可姜喑逆光而来,披着爱意与晚霞,凛然护他在身后,告诉世界,他也被人无条件地相信与守护着。

      握紧他的手,两人位置交换,他再度站到了景川与杭欣身前。
      景川这时开的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自己强直起身喝了两口水,断断续续地问道:“安之,我们要是现在诚心实意给你道个歉,你能不能,咳咳,能不能原谅爸爸妈妈?”
      一个动怒,一个怀柔吗?
      姜喑刚要发作,把景安之拉住手,他痛苦地闭上眼,片刻后,轻蔑地嗤了一声。

      东亚家庭的孩子似乎总是习惯妥协的,妥协到自愚自乐的阿Q地步,对一个人最后的强行挽尊,不过一句“虽然会迟到,但是终究不会缺席”。
      正义是如此,亲情也是如此,可是迟来的幡然醒悟,在景安之看来,就是比路边的野草还要轻贱。
      沈佳涵和靳旸吃了教训,但姜喑遭受的群体性暴力依然在内心留下了创伤;林谒死了,任蔚也无法重新站起来在赛道上奔跑;景川想求和,可抛下他一走了之和逼走姜喑的十年两度击溃景安之。
      迟到了,跟缺席根本毫无区别。
      他不和解。

      景安之不为景川风烛残年的示好而触动,顶着杭欣怨毒里掺杂的一丝期待,他最后说了一段话:“一个冷心冷肺的的商人,一个不择手段的自恋型人格障碍,我不想在你们身上浪费什么情绪了,现在姜喑也回来了,接下来我会还权高家、重拾作家的身份、和她相守一生,我会记住我童年的教训做一个好丈夫。至于你们,呵,与你们决裂,落个不孝;予你们尽孝,我心难平;毕竟有生养之恩,我给二位堂前尽孝、生后抬棺,付足生活费不让你们落个凄凉晚年,也算恩怨两清。”
      说完这句景安之狠狠拂了一把脸,喉头夹着字字诛心的恨,彻底完成了精神弑亲:“别再折腾什么小动作了,我烦透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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