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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chapter75 英雄 而今迈步从 ...

  •   回国后第二天什么都没做,姜喑先赶到了吴头儿的病房。
      他不幸身染肺炎,突然发作,就病得极为厉害。
      吊着最后一口气等到姜喑回来,她提着果篮怔在原地,入目是一个须发皆白、身形枯瘦至极的男人!

      一个大限将至的病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自己是有预感的,他知道景安之背负着什么样的压力,不愿再看他南北两地颠簸,再说了却吴加的仇恨后他早已是了无牵挂,强撑到回光返照的极限时刻,他才终于不瞒景安之。
      景安之隔着防护服握吴头儿的手,轻声安慰道:“叔,肺炎的康复率并不低,我现在就安排你转院去北京,你信我,绝对不会有事!”
      “别折腾了,安之。”
      当年精明干练到甚至有些蛮横的中年警察,行至油尽灯枯之际,居然是一副彻头彻尾的衰败模样。
      他最后的恳求,是想见见姜喑。

      “叔,我回来了。”
      五个字,姜喑的泪气便模糊了防护面具里的视线。

      “姜喑,来,我看看你。”
      吴头儿今日兴致算高,招呼着姜喑走近,瞧了瞧十年未见已经长得又媚又飒的大姑娘,吴加大仇得报后,他早已在心底把景安之和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女。

      “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治疗的流程是什么?以后我和景安之常来陪你。”姜喑语无伦次地哭着。
      “不用不用,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小加的死错责不在安之,可他心里捋不顺那一口气,所以一个人赎了这么多年的罪,更是把我当亲生父亲照顾这么多年,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别再乱花钱了。”
      “能治好就不算乱花钱。”

      吴头儿咧着嘴笑了一声,然后猛地咳嗽起来,喘了好一阵,肺部生疼,喉咙更像被刀片割过,他摇摇头,拍了拍姜喑的肩:“我自己的身体什么样我自己最清楚,前些年来为了小加遇害的真相强撑着,抽烟喝酒都重,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了,我心里放心不下他,所以不肯松这口气,后面知道了真相,安之又遇枪伤,我更惭愧,直到这两年看他过得越来越好,你也回来了,我也就,咳咳,死而无憾了。”

      姜喑倔脾气上来直摇头,紧紧握住吴头儿的手。
      吴头儿拍拍胸部,稍微好受点后看着她,看着这个第一面就让他一瞬惊奇的女孩子,欣慰地笑了一阵才抬手指,让她开自己床头的抽屉。
      姜喑听话打开,看到里面有几件婚用的名贵首饰,居中是一只极品红玛瑙串成的手链。

      他望着这几件首饰,一世英雄气概柔和下来,被经历浸润出道道温情:“这是小加妈妈留给他的物件,是我丈母娘年轻时候拼死护住的东西,金饰玉器呢,保值不易损,赠与心上人讲究的是长长久久的情意。我们年轻的时候日子不好过,最后能留下的只有这几件,首饰还算完整,但手链就剩下了一条,原本想让小加亲自为他喜欢的姑娘戴上,可惜…咳咳,姜喑,现在我把它给你和安之,你们戴上,好好地过日子。”

      将准备传给独生子的传家宝送给了他们。
      吴头儿苦渡世间罪恶,却遭遇妻子相继离世,漂泊经年,身前两个孩子是他最后的挂念。
      姜喑哭得越发厉害,肩头一高一低地耸动。

      他拍拍姜喑的背帮她顺气,感慨道:“安之在隔壁吧,景川六年前突发脑溢血后他偶尔就会过来,我看得出他是心疼景川的,只是父子隔阂的太重,又为了利益一直斗到今天,旁人劝不动,你回来了就多劝着他点,他只听你的话。”
      说完这句,又是一阵令姜喑心惊胆战的咳嗽,末了才像回忆自己的过失,慨叹一句:“父子之间,不该闹到自相残杀啊!”
      姜喑在泪意阑珊中点头:“嗯,我说他!”

      怕病房的气氛太压抑,他从枕下拿出手机,一指一指划着,划到任蔚的朋友圈,说了些如家常般的温和絮叨,姜喑陪在旁边看着、听着。
      吴头儿英雄一世,约莫真到了垂暮时分,看着一位位熟识的晚辈眼里闪着纯粹的光:“他们三个里,这孩子最像我。”

      任蔚当年历经一场腥风血雨,被林谒废掉双腿后消极了很长一段时间,景安之中枪昏迷,姜喑远走他乡,彻头彻尾的悲剧压垮了十八岁的少年,心力没了,身体恢复起来也格外困难,在长久的仇恨与自卑中,他不愿荞妍的人生浪费在自己一个残废身上,于是故意刻薄堕落逼走了伤心的荞妍。
      却也因此陷入了一望无际的颓丧里,整日浑浑噩噩。

      彼时路惟炫生父卷进林家贿赂的名单里,他自顾不暇,三兄弟摇摇欲坠之际,是知晓任蔚从军旧梦、又亲身入伍过的吴头儿跑进了任家,手指着任蔚骂了一顿狗血淋头!
      但也是那顿骂,骂醒了执迷不悟的任蔚,他终于像做了一个极长的噩梦后回过神,决心痛改前非,舍掉了自以为是的面子,跟景安之按本算息借了一笔钱,摇着一架轮椅独身远赴荒凉的边疆开了一家民宿店,在茫茫大漠与漫天风沙里扎下了自己的根。
      人总要经历生活的阵痛,才能找到生活的真相,十年时间,他的心性修炼得愈发坚韧,以一介残破之身在全国连开了数家民宿与酒店,将钱还清了景安之,更是与荞妍几番兜兜转转终于破镜重圆,如今风光与佳人作伴,反而成了三兄弟中最闲适的一个。

      “任蔚临走前,找我喝过一场酒,那是景安之高考前夕,他憋在学校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路惟炫提早一步来了北京创业,他就没去打扰他们,跟我一个老头子聊了很多,最后交代了我两件事。”
      吴头儿歪头看看姜喑,提着最后一分气力,但呼吸愈发弱了。
      “第一件,他说希望我关照着点荞妍,荞妍为了他没做好高三的复习,考上了一所普通专科,他特别愧疚;第二件,他说不希望自己和荞妍之间的悲剧在别人身上重演,明明坦诚相待就能解决所有猜疑与问题,千万不要拧巴着不去迈那一步。”

      话到这里,他把手机里任蔚的朋友圈背景递给姜喑看。
      背景是任蔚在川西幅员辽阔的红原草坪上新拍的风景照,照片上的天空澄澈得蔚蓝,白云横跨千里,时而连绵时而分割,青云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黄绿色草野与穿西部牛仔风的年轻乘客们,骑上一头通体丹红、唯有双股夹一道粗壮白痕的牦牛,肆意地伸展开手臂感受着狂风的轨迹,远处,有起伏山廓若隐若现。
      右下方的个人签名是: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那个曾经一度陷入绝望的年轻人,如今镜头下全部是旺盛的生命力。
      姜喑想,这才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
      如今任蔚与世界的痛吻和解了,吴头儿也将传家手链送给姜喑完成了最后的牵挂,她迟了些年,但终究回到了有景安之的世界,故事迎来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该报的仇早已得报,想见的人无论等了多久,终究得以见到。

      回望五十年戎马倥偬,遗憾在所难免,但不算不圆满。
      吴头儿突然豪迈一笑,像最后的回光返照,憋足底气得意地大喊了句:“我儿子们答应我了,百年之后一同给我抬棺!”

      话音落,正值夕阳。
      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泪眼斑驳间,只看到光影下一个少年的影子跑一圈,穿着校服,顶着一头略显浮夸的长发,停下来微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唤一声:“爸,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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