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程》孟之喑

74、chapter74 回家 平平安安地

　　带着抚慰的深深拥抱后，姜喑将下巴搁在景安之肩上，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心跟着一动。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出院后他像锁了心门，不再孤身一人对抗着世界，开始迈入世俗意义的优秀轨道，读书、考试、接受心理治疗、接管高家、创立之喑，一步步走得踏实又迅速，他曾在最珍贵的青春期停留了太久，但厚积薄发的力量也是惊人的，不近女色，也无任何正常人的兴趣和软肋，全身心铺进了事业里，活像大好世间自囚自溺的一介苦行僧，后来的人再提起这个名字，无论朋友还是对手，都要心服口服地认一句“生子当如景安之”，他如愿以偿拥有了为她保驾护航的能力，成为了名利场中心风头尽出、王座加冕的青年枭雄。

　　盛名在外，任谁都觉得他该是意气风发的，于是无人在乎他快不快乐。
　　但天才作家Jazz的黯然封笔说明了一切。

　　他的梦想、爱人、深伴缺陷的棱角，都埋葬在了十八岁那个难熬的冬天。
　　若是姜喑没有回到他的生活里，那如今的景安之，不过是一尊外表华贵沉稳、内里已经丧失了人性与欢愉的行尸走肉。

　　他把姜喑抱得愈发紧了。
　　过往的铅华他只字不提，倒不是不想姜喑担心，是没什么可说的，这么多年有个念头一直撑着，也就一步步走下来了，现在梦想成真，荣华半生的他相比苦海浮沉的芸芸众生自认更没什么资格叫嚣辛苦。
　　他只是绾了绾姜喑的鬓边，道出一句：“没陪在你身边看你长大，算是唯一的遗憾。”

　　姜喑早知他不是轻言苦难的人，但她不傻。
　　他是高家赘婿的外姓子，初入京城豪门还是一无所有的底层混混，他是花了多少心思才能攀上高老爷子那种九天之上的大人物，又是花了怎样的毅力和勇气才从明枪暗箭的天宫厮杀中蹚出一条血路，在京沪两地站稳脚跟，一手掌世家命脉，一手掌之喑运营，还要时时瞩目着不知走到了世界何处的她，次次护她周全从未失手，这般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旁人听着都疲累的系统，他推着走了整整十年！

　　景安之，你这又是何苦。
　　姜喑叹道：“十年为期，你也该还权给高家了吧！”
　　“明天回国我就会处理，你不用操心这些。”

　　“啧！”
　　姜喑脱离他的抱，给他一下：“什么叫我不用操心这些，景安之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的事我要有绝对掌控权。”
　　她这话说出来是心疼他一个人承担太多，但意思传到景安之耳朵里就变了味。
　　他目光变换几度，最后格外深邃地落在姜喑身上造孽。
　　“意思是……你要做我的主人么，喑姐？”

　　难以想象十年来他到底积累了多么丰厚的理论经验。
　　也难以想象接下来他将如何把这些经验运用到实践上。
　　姜喑连话都不想说，捂脸，抬手：“我说话，你听着，别再发一句骚！”

　　她又听见他那恶趣味作祟的笑，撂一把长发，把景安之强行岔偏的交谈拉回正轨，她那双依旧风情万种的狐狸眼略往下耷，透着些慎重考虑后下定的决然。
　　“等我把这期战争的视频做完，我打算退休了。”

　　玩笑意味一怔，景安之在反应这个突然的消息。
　　他知道她为了这份梦想付出了多少，也知道姜喑一步步更新视频到今天已经国际知名的网络达人，再往后坚持几年，甚至都有机会去争一争世界第一的粉丝量。
　　她不是激流勇退的性格，少女时代已然野心勃勃，何况前程似锦的当下。

　　他第一时间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开口道：“你不用因为我的工作变动两难，姜喑，就算我卸下了高家的掌门，依然有能力护你一生顺遂，相信我。”
　　“不是这样的，我从来都相信你”，姜喑摇头，抬眸望着天上悬月，冰冷又旷远，是浮世间最干净的一抹颜色。

　　“景安之，这些年我边工作边旅行，没环游完地球，却也走了大半了。”
　　“我的生活不像绝大多人的一成不变，所以接触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也目睹了许多或喜或忧的事，有流星和极光同时出现的绚烂，有瞬间冲破积雪的火山爆发，有孤儿捏着三十块纸币发迹进福布斯富豪榜，有畜生卖妻女剁手指死在了赌桌上，我住过世界上最昂贵的酒店，也暗访过出卖身体换取一口粮食的贫民窟红灯区，和FBI的高级特工探讨过犯罪心理，陪以气驭剑的道门高人下过珍珑残局，这世界的浩瀚远非十年前的我们想象得到，哪怕到现在我依然觉得我看到的是片面的，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发现人类殊途同归追求的不过是同一个东西。”

　　她的视线从月亮转向他，像不染世尘的仙女思了凡。
　　“是爱。”

　　景安之有开口的意图，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到一个眼神便足以聊表所有，他读出了姜喑有遗憾，也读出了她的心意已决。
　　“再到昨天真真切切被枪口瞄准的那一刻，我突然想放弃这些精彩又危险的人生了。”
　　如果没有你的陪伴，那山海跌宕都难免黯然失色。
　　半生追求自由的她在二十八岁的诚心所求，也不过是个俗透的爱。
　　“你卸甲，我隐退，我们不要传奇了好不好，我们相守在一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平平安安。
　　世间烟火，四方战事，不过一份清静相守；家人围坐，灯暖可亲，便是世上最温柔的救赎。
　　早已倦极声色的景安之忽地眼皮拉颤，像胜了一场行至穷途的鏖战，终于能放下一切，双肩轻盈地安然一夜好眠。
　　阖眼前，他重重应了姜喑的诺：“好。”

　　*

　　高家的专用飞机盘旋而来，景安之身边站着姜喑，姜喑拉住即将踏上未知国度、难免惶惶不安的吉量的手。
　　她柔声宽慰道：“我们去世界上最和平的国家，读书，长大，然后带着知识回家重建这里，好不好？”
　　少年的眼底依旧有茫然未散，但又好像紧紧抓住了什么。
　　揉揉发汗的掌心，他的目光愈发坚毅。

　　景安之在交代维和部队的事宜，他一大早跟高老爷子通了电话，毕竟这类涉及战争与政治的顶级敏感事件，纵然是他也无调动权限，幸好老爷子是真正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无双国士，深知战争的残酷与和平的来之不易，给了景安之一切便宜行事之权，这份深明大义让姜喑心头最后的牵挂彻底踏实下来。

　　到了登机时间，景安之重重握了握维和长官的手，恳请他们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一定尽心拯救这座文明，随即与大使馆其他成员道别，头还没回就说了句：“松手！”
　　“什么？”姜喑开始还没反应过他在说自己。
　　景安之不客气地走过来，硬扭开姜喑和吉量的手，凶巴巴地说道：“自己上去，系好安全带！”
　　吉量缩了缩头，乖巧地爬上飞机。

　　“你凶他干什么？”
　　姜喑拿拳砸他，结果他反应更大，反手握住她瘀青未退的手腕。
　　“景安之，公共场合你别找事啊！”她是真怕他当众做出什么让她难堪的事。

　　景安之冷着一张脸问：“那小子多大了？”
　　“十三四吧，怎么了？”姜喑疑惑。
　　“十三四不小了，不拉手也会认路，姜喑，你少和别的男的动手动脚！”

　　我操？
　　他这是在吃醋？
　　就因为她怕吉量认生拉着他的手，他就吃起了这气势如虹的飞醋？
　　姜喑日天日地：“景安之你能不能做个人！”

　　“不能。”
　　他冷冷撇下两个字，径直登机。
　　她的手，他都没拉够呢。

　　*

　　飞机飞越万米高空，吉量扒着窗向下看，自己的国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顷刻之间就被云层覆盖，再次投过目光已经成为了数不清的噪点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那座被战火与炮弹摧毁的废城，终于举全族之力送走了一颗文明的种子。
　　景安之在闭目养神，姜喑在用电脑剪片子，记录她这些天来的见闻与切身感受。

　　幼小的孩子在第一次登上飞机的十小时里，渐渐紧握拳头下定了一个决心：
　　他定要学有所成，重建他们的家园！

　　深凉夜幕，城市中心灯火通明，最高的一栋建筑顶端铺着广阔的停机坪，猛烈的旋风席来，一尊庞然大物愈落愈低。
　　“准备好啊，等喑姐和景爷下飞机的第一时间，咱们就拉响咱们的烟花！”
　　路惟炫盛装出席，捏着遥控器的手心向外冒着汗，比当事人还紧张。
　　他左侧是挺着孕肚的爱人，温婉如江南女子；右侧是坐在轮椅上无奈笑的任蔚和陪在他身边刚剪了短发的荞妍，再靠右，是终于觅得良缘的韩艾然，一行两人。
　　十年恍然，故人犹在。

　　飞机平缓落地，景安之跟吉量慢后半拍，姜喑长腿阔步，第一个踩到故土的地面。
　　烟花瞬间点燃，璀璨了这座城市！

　　倒映在姜喑的眼睛里，将她的瞳染成了彩色。
　　她离开时无论前因后果，总归是孤单而狼狈的，所幸她傲骨不轻颓，熬过遍体鳞伤的那一段，迎面是熟悉的挚友与盛大的凯旋！
　　她的人生起落无端，但在这一瞬间，姜喑却由衷相信了人间珍贵，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景安之走到她的耳边，这一幕曾在三千个梦里反反复复地出现，时至今日，他终终终于——
　　得偿所愿！
　　“欢迎回家，姜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