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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chapter70 天降 绝处逢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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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硝烟弥漫,瓦片横溅,这是这座城市三天内遭受的第十次轰炸。
五岁的孩子穿着残漏破败的衣衫,皮肤到处刮着干涸的血渍,分不清是自己的伤痕还是沾染的污秽,他步履蹒跚地向前迈,并不知道该去向哪里,只是本能的求生欲让他不能停下,他是幸运的,新一轮的炮弹没有摧毁他的生命;但他又是不幸的,因为轰炸的余波将他掀翻在地,迟迟爬不起身。
姜喑咬紧牙关,逼自己不泛滥那一丝人类共性的同情心,她是犯过错误的,战场上贸然救人是大忌,或许她会因为拯救了这一个孩子而获得片刻的心灵救赎,但暴露的行踪却会让她自己与身后的同伴一起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这个道理,是昨天她非要赶出去救残,却亲眼看着力排众议让自己留在部落里的婆婆被一颗流弹击中、当场命殒才切身学会的。
战争面前,没有什么意外是不可能的。
事教人的成长,总是来得那么残酷。
她身旁的黑皮肤男生拉拉她,那是陪同姜喑一同出来拍摄的先锋官,说是先锋,其实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还没她和景安之初遇时年纪大,因为年轻,所以置身再严酷的环境也能苦中作乐,见她第一面眼睛里就闪着好奇的光亮,像要透过这个漂亮、坚毅的东方姐姐,探求到世界彼岸的和平。
这样的善良与无邪,却托生在了这样残酷的环境。
姜喑问他叫什么,自出生起就没有受过专业教育的他磕磕绊绊地发出两字音,也听不清,大概是“Ji Liang”,但也可能是机灵,因为她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夸他机灵,也因为这个品质,他才能入选陪姜喑外出的荣誉。
陪姜喑外出拍摄战争素材,对他们整个部落都是一种荣誉。
因为她是世界上赫赫有名的自媒体博主,影响力相当于权威新闻机构,而且她是中国人,是哪怕两军交战也不敢轻易伤害的大国子民,跟着她,他们受到的迫害与悲剧才有可能公之于众,唯有被世界关注到,才有希望被正义拯救。
他们本地的电视台、网络,甚至政府都被炸成了一片废墟,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和外界联系的渠道,意外留下的姜喑,是最后能为他们发声的救命稻草。
所以她没有资格同情心泛滥因小失大,此时的她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行止由心的自由职业者,而是超越国籍与信仰、肩担和平与大爱的时代之声。
可这份荣誉背后的代价,太沉重了!
姜喑强忍热泪,再度举起相机。
定格住废墟中衣衫褴褛的孩子。
*
回到部落躲藏的地下室,小机灵立马扑向妈妈,姜喑则脱力地瘫坐在地。
这本是她决心回国前拍摄的最后一组专题,报道位于中东的该地区,展现矿藏丰富的硬通资源与破败不堪的城市风貌,凸出反差,呼吁世界不要只把目光放在城市的资源化利用上,这座并不声张的小国度上不仅有真金白银,还有数十万生活处境艰难的同伴。
拍完这组大爱专题,姜喑想,自己是时候将追逐梦想的脚步缓一缓,回国去探一探私人化的爱了。
可惜,一声震破长夜的轰鸣,将一切美梦炸得粉碎。
她翻着镜头记录下的一张张照片,没有刻意挖掘战火纷扬,也没有对准凶残嗜血的侵略者,只是平稳冷静地瞩目着发生在身边的一切:
水泥浇封的井口、凌驾尸身的狞笑、坍塌在炮火中的碎石、无足轻重的贫穷……最后一张,是姜喑刚刚拍摄的孩子。
镜头闪过以后,他在她的眼前被炸下一条手臂。
又一轮疯狂的扫荡,地下室的墙皮开始剧烈掉落,最后的避难所摇摇欲坠,躲藏其中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衣衫不整的孕妇、血流不止的伤残。
上方隐匿侦察着敌人动向的战士急匆匆下楼,不由分说地拧起姜喑的手臂要她离开。
即便是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姜喑也大致分辨出了“这处地下室即将沦陷”的残酷真相。
她知道自己背负着最后的希望,所以尽管泪痕不断洒落眼角,她也没做什么矫情的表示,火速听令撤离。
“Dad——”
跟着撤离的还有一小批身体健康的青壮,众人拥挤却有序地从后门撤离时,“Ji Liang”突然逆行跑出,用全世界共用的敬语高声嘶吼着战士的名字。
姜喑全身一震。
她才知道,原来今日注定牺牲在此的战士是他父亲。
“Get out!”
战士回头,怒目瞪着孩子,哭声与呵斥声共响的一瞬间,地下室的防护门被重重一声枪响穿透!
肩扛先进武器、身着制式军装的一伙士兵目露兴奋,像姜喑在东非草原上见到的那头狩猎羚羊的饿狮,放肆着胸有成竹的杀戮欲。
姜喑不经思考便做出了决定。
她逆行撤离的人群,一把抱住崩溃的孩子,扯着他向人群掩护。
密集的子弹声贯穿了这里的一切。
姗姗来迟的残兵败将亮着匕首,疯一样赶上去,一刀刀捅着毁灭他们家乡的罪犯!
但是硬实力的悬殊有多大呢?他们坚硬的军装让此时的进攻显得悲壮而可笑,劣刀卷边、肉身弹飞,良好的身体素质让侵略者哪怕被近身也丝毫不慌,反手一枪就能让前赴后继的原住民倒在血泊中,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或许才能换走一条罪恶的灵魂。
拢共十几人的敢死战士,他们以一死两伤的代价就解决干净。
换了弹匣,他们干脆地击毙最后一名站立的战士。
那个磕磕巴巴说着自己叫“Ji Liang”的孩子的父亲。
“啊——”
崩溃的嘶吼是无声的,姜喑的虎口生疼,她死死捂住他的嘴巴,被咬出了血渍。
她拯救了他,落在逃亡队伍的最后,他目睹了最敬重的英雄死在自己面前,而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弱者。
战争还在继续,钢铁科技将城市毁灭成死亡的洪流,杀父凶手还在穷追不舍,姜喑拖着脱离了逃亡的队伍,借随处可见的坍塌建筑躲在了一块大理石后。
“My Dad!”
幼小的少年盯着她,咬紧牙关,挤出一句低声却嘶哑的痛苦。
“I know, I can relate your pain, Ji Liang!”
她怎会不懂他的痛苦?
因为她也曾经历着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倒在自己眼前的绝望。
她听到操着一口流利美式英语的士兵用极尽龌龊的措辞聊着低俗的笑话,一条条生命在他们眼里仿佛是勇誉的战利品,他们边聊边开枪,离他们躲藏的地方愈发近,Ji Liang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恨,捡了一片锋利的碎石要与他们同归于尽,但姜喑死死拦住他,将他圈进自己怀里,抱住他,安抚他目睹生命消亡的惊恐。
“你要控制自己的愤怒,外面那些人为了资源和优越感杀生,他们不是人,是不懂克制的畜生,但是你不能和他们一样,你要继承你父亲的遗愿,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她用英语劝他,边抱着他边轻拍他的后背,外围的士兵似乎听到这里隐隐约约的交谈声,端起枪,一步步靠近。
姜喑想,今天可能真要把性命留在这里了。
她这命格有说法,如此极端又危险的时刻,她竟然会经历不止一次。
但今时不同往日,总不会有人横渡几千公里,在灾难降临的下一秒凭空出现,再为她挡起一桩劫难!
况且那样的代价,她也无力再承受一次了。
二十八年,短是短了点,好在无论是感情还是梦想都算丰富。
唯二的遗憾,一是辜负了这个民族的期待,没能把战争的真相公众于世。
二是,没能再见到他一面。
大理石被粗鲁地掀开,姜喑与少年两人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他似乎有些诧异,紧拴住上膛的手枪惊异道:“Chinese?”
他们敢肆无忌惮地杀戮中东的平民,却不敢轻易动一名东方女性,因为后者身后的祖国令他们闻风丧胆。
他们也不是真的没有思考能力,只是恃强凌弱又欺软怕硬罢了。
恶心。
姜喑紧紧抱住Ji Liang,闭上眼,柔声道:“你没有中文名字吧?我给你取一个,就叫‘吉量’好不好?吉祥的吉,质量的量,它在我们中华传统文化里是一匹神马,眼中藏着星辰,火红的鬃毛像火种照亮长夜,从混沌中出发,伴随着望舒走过黑暗与泥沙,衔来补天的灵石,采撷文明的花朵,修补岁月的裂痕,它是勇气与希望的象征,我希望你也要这么勇敢!哪怕下一刻就要倒下,这一秒也要相信正义的力量!”
“吉……量……?”
黑皮肤的少年闪着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明亮眼眸,慢吞吞复述一遍这个名字。
上方,犹疑的西方士兵向长官汇报了发现华人的现象,老奸巨猾的长官警惕地张望四周,除了姜喑外没再发现其余华人,断定她是走散的普通人,于是目露凶光,朝士兵做了手势。
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掩盖成一场理所当然的意外。
于是子弹重新上膛,瞄准姜喑和吉量。
姜喑蒙上他的眼睛,自己也闭上眼,安静而从容地等候命运的发落。
“嘭”一声,枪响。
他们之间的离与逢,似乎总伴着这般血腥。
双肩紧绷的颤抖后,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
汗湿透了姜喑的后背,重新睁开眼,她却惊奇地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不远处有一声震耳欲聋的“Fuck”,接着是一阵密集而激烈的交火。
她不可思议地转过身,慢慢从地上站起。
眼泪先于意识淌出。
二十一世纪的和平共计二十六日,亚洲中心的文明古国与这座被世界遗忘的断壁残垣直线距离超八千公里,战火纵横的喧嚣沸腾不熄,屠戮文明的凶手应声倒地,有军人策马提枪,有亲人笑眼亮旗,也有故人缓缓归矣。
远处的侵略者凿破石油,浓稠的黑涌向天际。
近处的霹雳火起此伏彼,腥凝的红锈重扑鼻。
景安之只身配胆有如天降,十年后又给了她一场绝处逢生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