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程》孟之喑

68、chapter68 之喑 他一直在护

　　当年姜喑走得委实匆匆，对后面发生了什么也全然不知，再次听到一个个或令她动容、或令她作呕的名字时，真就像她开口的第一句——恍如隔世。

　　林谒被当场击毙，林家倒台，景川动用了高家很深的人脉，姜喑离开的大半年里，白岛经历了一场扫黑除恶的大地震，心怀鬼胎的贪政奸商人人自危，但效果也极为显著，种种积弊一扫而空，十年后的白岛，已经搭上了高速发展的时代列车，焕然一新！
　　林逢绪散尽万贯家财弥补被林家戕害的人，辞去了警察工作，花两年时间在国内Top2的学府念了个金融研究生，考了一堆姜喑压根听不懂但只知道很高大上的证书，与朋友合伙创业了一家咨询公司，野心勃勃地给自己立下了四十岁跻身华尔街的规划，如今规划已经过半，他的履历也丝丝紧扣他的方向，彪悍得十分离谱！
　　如果说这位无论放在哪里都无愧一声精英的优质男士还有什么可以鸡蛋缝里挑骨头的地方，就是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孑然一身，没个爱人。

　　从年少时被降维打击的喜欢，到后来摇摇欲坠的友谊，行至最后他被她骂醒、悬崖勒马的情怀，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定不会发展成爱情，却注定比友情更为复杂，姜喑离开时没来得及跟任何人好好道别，林逢绪此次前来，倒是弥补了她的遗憾。
　　她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单刀直入地祝福他赶紧找一个合适的。

　　给他说得挺哑然，这妮子在国外待了足足十年，怎么性情完全没变？
　　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年岁渐增，如今的他情绪收敛得更是炉火纯青，任谁也看不出他内心的遗憾。
　　可是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终生，是惊才绝艳如林逢绪也逃不出的闭环。

　　共度晚餐时，他拿出了一份文件给姜喑，是他们咨询公司新接的甲方。
　　姜喑在看到公司的名字时怔了一下。
　　上面的新兴娱乐公司，名叫“之喑文化”，注册地迁过一次址，现位于上海，股份构成里有超过一半的注册资本源于高家，而创始人的名字，却是一名未及而立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理念很疯狂，也很先进。
　　他本人是国内知名网文作家，转型创业后，就一心利用自己的老本行，也就是国内互联网滋生的本土产物——网络文学作为基点，搭建一款类似“漫威宇宙”“哈利·波特世界观”的多产业共创宇宙，深耕IP开发，涵盖自媒体、广播剧、影视、游戏、实体乐园等全文娱领域，形成完整的商业链条，最终运作出一套具有民族特色的世纪IP！

　　这样的疯狂想法，当然是由一个疯子提出来的。
　　而资料上也确实显示，这位在文娱行业迅速崛起的新贵有过双相情感障碍的患病史。

　　姜喑一页一页很仔细地将有关这家公司的资料全部翻阅一遍，轻轻合上后，跟侍者拿了一把小钳，将热拿铁最上层点缀的一片落叶摘走，但是木香透进了浓郁的咖啡深层，在苦与甜的平衡里新增一抹清爽，红唇沾杯、浅尝辄止。
　　若说她不动容，怕是她自己都不信。
　　荒诞而张扬的一个梦想，只有他想得出，也只有他能支撑着切实可行地运转下去！
　　这都不足为奇，可支撑这座梦想运行的公司名字是——
　　之喑！

　　他名字里的“之”；
　　她名字里的“喑”。

　　“各取一字的梦想吗？”
　　姜喑喃喃。

　　林逢绪看着她平复了很长时间，才提醒一句：“姜喑，菜凉透了。”
　　他没负她，他做为旁观者亦是感慨万千，好在现在的姜喑到底习惯了对着镜头千人千面，习惯性把最真实的本心却深藏进不动声色中，任外界如何窥测好奇，都如镜中花、梦中身，让人探不清一副安之若素下究竟是怀珠韫玉，还是空花阳焰？

　　林逢绪一览无余着她的成长，突然和形象极为不符地吐出了一句脏话：“操！”
　　她好奇看他。
　　“我胜负心强，得失心重，自小什么事情都能做到最优，所以从来不觉得会有什么人能在一件事上超越我，但我不得不承认——在你身上，他做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最后的这番话，给她本就蠢蠢欲动的一簇心火又浇了桶烈油。

　　她深吸一口气，心不在焉地切了两口肉，笑道：“也不至于这么讲吧，林哥。”
　　林逢绪从手机调了些数据，递给姜喑，难得为景安之说了两句公允话：“姜喑，缘分最忌自欺欺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他的这些年，但你至少要想一想，你毕业后的事业发展，是不是太顺了些？”

　　姜喑没来得及细看手机上的内容，思维便钝到了林逢绪的话上。
　　她一时间有些混乱，抬头：“林哥，你的意思是……？”

　　林逢绪点点头，回应了她心中隐隐升起的想法。
　　“他一直在护着你，姜喑。”

　　这是姜喑从没有想过的思路。
　　但顺着林逢绪的意思，许多都能得到更合理的解释。
　　她毕业自立门户做账号，第一条冰岛旅行vlog就爆红网络，紧随的更新条条精品，期间在国内的经历也被人翻出来议论过几番，但都没激起什么轩然大波，她稳扎稳打深耕作品，真正做到了那句“做自己想做的，说自己想说的”，行稳致远至今，已经是世界级社媒的知名网络达人，从没出过什么差池。

　　但这恰恰是反常的地方。
　　在互联网上讨饭吃，要实力，要运气，还要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大家都站在同一块蛋糕上瓜分，凭什么你姜喑就能高高在上随心所欲，换作常人，她这般顺风顺水，本就是一种树大招风，人与人之间因为一丝妒意都能无所不用其极，何况牵扯的是真金白银。
　　这种畸形的生态，姜喑很小就有切身体会。
　　偏偏她读了四年大学、做了六年自媒体，规模大到今日这般，也未听见半声负面舆情。

　　这不可能只是因为她的运气好，或者视频质量足够精良，姜喑确实对每个作品都全力以赴，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个体户，她的选题越来越深刻、宏大，难免触及到多方利益，别的博主小心翼翼不敢涉雷的话题，她横冲直撞地揭露了个一干二净：校园霸凌、家庭暴力、性产业链条、野生动物买卖……哪个不是尖锐又复杂的？别人动辄因不可抗力下架，怎么你姜喑就一路畅通无阻，既能表达个人追求，又能站着赚钱？
　　她从前只以为自己的作品足够好，所以粉丝买账，从未去深究里面的利益纠葛。
　　但这是现实，不是夸夸其谈理想与正义就能顺遂无虞的童话世界。
　　你觉得岁月静好，就定然有人在后面替你负重前行。

　　她当初走得干脆利落，景安之一言不发，十年都未来寻她，她甚至以为他早就淡忘了她。
　　但今天被林逢绪一点，姜喑才惊觉个中不止爱恨那么简单。

　　林逢绪留给姜喑反应了一阵时间，吃了差不多饱，才又丢出一个问题：“你是回过一趟北京的吧？”
　　姜喑点点头：“对，我去拍视频，拍……”
　　边说边动脑筋反应，没说完就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额头，后知后觉自己怎么这么蠢！

　　她当初去拍的那一条视频，是受华夏军队高层邀请做一期专题报道。
　　飞到那里，接待她的协同助理就给予了她最高规格，让她得以饱览各式高精尖装备，甚至包括部分保密级武器，看得姜喑兴致盎然，一边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一边惊喜自己居然获得了主流媒体认可，得意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一个常年环球旅居的自媒体达人，如果后面没点强劲的推动力，以她当时的综合条件是绝对配不上这份荣誉的！

　　不能说她不够优秀，只是她还没有成为最优秀的那一个。
　　但令同行望尘莫及的资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喂到了她的嘴边，她可以选择不要，但只要她想要，总能毫不费力地得到。
　　恍惚间，她想起十八岁那年的一席深谈。
　　——“找不到答案的话也没有关系，姜喑，尽情做你想做的吧，我会为你蹚一蹚你没试过的那条路，看看城市另一端的古塔里，是否洒落瓦灰也算作福尘。”

　　他总偏爱那些晦涩难明的意象，以至于他对她的保护与照料都有时差，非要到经年之后才能读懂：原来她前行路上无意沾染的每一片瓦灰，都是他无言思念的福尘。
　　这么多年，他从没忘记她，反而执迷得越来越深。

　　而林逢绪也终于解释了他迟迟不来寻她的原因：“景安之要护着你，就要有能力，高家是天潢贵胄，但小一辈出现了传承断代，唯一的男丁十年前才11岁，我不知道他究竟付出了什么，但总之是借着景川，和高老爷子达成了协议——他守高家十年香火，高家护你十年风光。”

　　十年。
　　他那么厌烦声色世故的一个人，除了读书写作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如今却要逼自己周旋在名利场的中心，日日争名夺权，夜夜觥筹交错。
　　只为换她顺顺利利实现梦想。

　　姜喑闭上眼，圈住泪。
　　“原来在我日复一日的平庸里，你才是我坚持前行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