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chapter67 十年 姜喑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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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洛杉矶的一年里，刘笑都很担心姜喑的状态。
她旷了三个月的课，学业预警每天都由他代取，连远程关注的杭欣都看不下去打过一通电话，只不过她没有接。
她一个人逛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扛着笨重的设备跟组好莱坞的杂活，背着半人重的书包去另一座城市做慈善志愿，仰泳在西海岸里喝着可乐看海豚，好像又和去年夏末一般，一心醉在地球彼岸的新生里自暴自弃，孤独地燃烧。
直到景安之康复出院的消息远渡重洋，经由刘笑的转述传入耳中，她这副心如死灰的堕落模样才终于有了改善。
确认消息的那晚，姜喑搬出了和刘笑合租的学区房，独居城市边缘的一处公寓，价格确实低了不少，但随之而来是混乱的治安、令人作呕的环境和弥漫空中的大麻味道。
刘笑很激烈地反对，但触到她那双双目无神的空洞眼眸，一下就心软了。
她独自收拾好一切，又旷了一个月课，趁这段时间处置好了生活的基本需求，毛遂自荐入选了一位校内教授的TA岗位，时薪15刀。
后面的半年，刘笑开始忙了，不再时时刻刻看着她，她却慢慢步入了正轨，独来独往地学习、生活、工作。
她活成了一个孤僻的人。
这份孤僻一口气就持续了大学四年。
四年里，她最初因为长达四个月的旷课，绩点是全专业倒数第一，但挨到毕业时，她是拿全额奖学金的专业代表。
她默默地成长，像地火明夷后的否极泰来，贪婪地把握自己能得手的一切资源，刘笑翻过她的笔记，她读的是电影制作，和他有很多重复课程，他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来一个这样一个机会，成绩也算名列前茅，但和姜喑比起来，却像个空会纸上谈兵的新人。
毕业那晚，姜喑约刘笑去喝了一场酒。
美国的酒精比国内要烈不少，姜喑刚刚染了一袭红发，在低曝光的灯下映出与酒杯相似的颜色，她转着手中的杯，沉静地望着对面已经褪去青涩、掌握了专业技能的可靠青年，打了支女士香烟，将烟灰磕一磕，在旖旎的霓虹下显出些特赋的落寞。
刘笑惊讶于她如今的沉稳，五年前那个遭人言诬陷，扑到自己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似乎已经吹着西海岸咸湿的热风长成了亭亭耀眼的都市女性。
他尝了一口她亲手调的金汤力，杜松子的味道更浅些，轻声问：“接下来什么规划？”
四年了，要说放下，她看起来也放下了。
但旁观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又始终陪在姜喑身边的刘笑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始终是莫测的。过分的沉静不是释怀，而是一种积攒。
什么规划？
姜喑轻喝了口酒，耳边放着酒吧老板调教过的歌单，此时是一首名叫《Another Earth》的纯音乐。
眼底伴着杯中冰块的融化，渐渐沾上迷蒙。
初到美国时，环境不同，语言不通，她又经历一场大起大落，身心损了八分，满身傲骨被生生挫去。都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姜喑的生活遭遇常人无法想象的滑铁卢，她花了半年时间休息，才将将调养出一丝继续生活的念头。
但活下去，也就这么亦步亦趋走到了今天。
UCLA的影视工程是王牌专业，姜喑对这行有天赋，又肯努力，碰上助教的教授赏识，为她介绍了不少好莱坞的实践资源，知行一脉相承，她的生活很快就充实起来，适应完最初的压力，她便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顾念痛苦。
往后四年，姜喑就沉在专业里落定了脚后跟。
她在其他同学眼里依旧是冷情的，话不多，也不爱参加Party，洛杉矶是一座国际化的都市，比夜郎一隅的白岛多了数不胜数的机会，也扩展了人生的无限可能性，她不愿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从众上，所以一个人呼吸着太平洋时区的空气，晒着加州永悬不落的阳光，扎在自己的热爱里走得越来越踏实。
从冷漠的一中到温情的私高再到自由而孤单的名校，那些故人与故事历历在目，可一眨眼的恍惚，她就要彻底告别学生身份，去社会独立谋求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说完全不忐忑是假，跳出舒适圈的每个人都需要一段秩序重构期。
只不过相比芸芸众生，经历与专业技能赋予了姜喑更多底气。
她的履历极为漂亮，名校背景、卓越能力、稳重情绪，邀请她的知名公司不在少数，过往付出的努力全数化作了上桌的筹码，前程似锦，未来可期，规划对她而言，本不该是纠结的。
姜喑摇摇杯中的冰块，喝下最后一口酒。
权衡利弊之下，她还是想求一份奢侈的梦想，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
她没忘记自己的初心。
所以她需要绝对的自由掌控野心。
*
一个月后，一则冰岛vlog爆红网络！
视频第一帧，裹着时尚冬装的少女露出一只白皙骨感的手，拧开一瓶GLACIER BLUEGIN，启唇的第一句话是：来冰岛，一定别忘了买这杯酒。
全片蓝调，姜喑对镜头要求极其苛刻，她的第一要义就是“言之有物”，于是8分多钟的视频没有一处废镜，刘笑问她想要呈现的状态，她蹲在维克小镇上抚摸着毛茸茸的小猫，沉思了几分钟后才答：“我想拍出微缩的《白日梦想家》。”
这就是她独立做自媒体账号的处女作立意——她依然挚爱着平庸生活中那惊天动地的一秒。
为了那一秒，她跳下了塞里亚兰瀑布。
“操，姜喑！”
刘笑一个不注意，湍急而下的水流便淹没了她。
但她控制着分寸，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摔坏了镜头，淋湿了全身，寒风呼啸而来，她长发乱舞，却放肆地狂笑。
她许久不曾这样疯狂地笑过。
自驾的路上雪山浩瀚、海洋望不到尽头，他们似乎驶入了史前的冰川，姜喑问刘笑敢不敢玩个大的，他问多大，她说可能人仰车翻，他说交代在这里就算殉情。
她笑笑：“那你还是好好活着！”
不等刘笑啧一句，她骤然松开了方向盘，闭上眼。
六十秒的命悬一线里，有无数回忆在姜喑脑里过了一遍。
置身于生死的命题与旷世的风景里，才当真体会到了爱恨的渺小。
年少时的爱人，无论有没有结果都圆满，有幸经历过那样一段镌刻在记忆深处的温柔，就足够了。
往事历历昭昭，前方入夜得极早，这一程她淋过塞里亚兰的水、吹过避世小岛的雪、踩过钻石沙滩的冰、摸过地球尽头的飞机残骸，惊天动地的一秒最后的归处不是四年前那声枪响，也不是四年后的相机定格，而是每一个她真切活过的瞬间。
在刘笑扯着嗓子的破音中，姜喑睁眼。
她向来性子野，好在次次运气都不错。
她重新掌上方向盘。
过往的种种黑暗好像并没有经历什么波澜壮阔的好转，却又一下子消失不见了，能掌控生活、后脚跟触地，已经足够让姜喑胜意。
有句话说得对，茶杯里的风暴在浴缸里不值一提。
前方的征程依旧一望无际，浩瀚的苍雪里，极光为她加冕，原来纯白也会落成视觉的夜，原来我们趋之若鹜的是唾手可得的无邪。
……
数着一圈圈年轮，当再次听到景安之的名字时，他们已经分别十年了。
姜喑二十八岁了。
又完成了一期长视频，当作她入行六周年纪念，姜喑深切社会议题，采访了中、新、日、韩等亚洲不同国度的一百对家庭，记录他们的相处模式，分类长辈的教育方法与他们孩子的成长结果，将近年来社会争议愈发尖锐的原生家庭问题血淋淋撕开，公开呈现在镜头前供观众思考。
做完这期视频，她愈发觉得，新旧更迭的意识形态是一套极其庞大、复杂的研究课题，涉及不同气候刻画的基因性格、涉及教育水平决定的认知高度、涉及生物进化角度的代际传承……她不知道自己的视频挖到了哪一层，也不知道自己的浅薄遗漏了哪些因素，她只希望做这些课题马拉松里的一棒接力者，靠自己的公共影响力尽可能为多元的思考发声，哪怕穷极一生也只点燃了一个人在一个领域的一小步探索，那也证明她做得是有意义的。
视频剪辑完成，她盯住上传的进度条从99%转为“上传成功”，勾唇一笑，喝了一口华尔街的风味拿铁，跟这条赫赫有名的世界金融中心保持同一腔调，制作工艺精密，味道浓郁，售价不菲。
她摘下墨镜，望着不疾不徐走来的男子，他风华正茂之时她还青涩，当她来到了女人最宝贵的年纪，他却仍儒雅稳重、风度翩翩。
和这些故人分别太久，再次重逢，千言万语都化作一阵慨然。
“恍若隔世啊，林哥！”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chapter67 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