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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chapter66 再见 “我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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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逢绪给姜喑煮了一锅粥,站在门口离开前,他想了想,补充一句:“姜喑,不管你和景安之的结果如何,你都要好好生活下去,感情不是你全部的世界,你还有家人、朋友、和你为之付出了十几年努力的梦想。”
姜喑没有回应,但他看到她的身影略显迟钝地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小米粥喝。
但她能给他的抚慰也仅限于此了。
她知道他的人生也在经历着巨大的悲痛,庞大世家一朝倾覆,迎接他的还有数不清的调查与盘问,滚滚大势席卷而来,他能自保都是万分不易,不能再让他为了自己分心。
可示外归示外,她内里的支离破碎,并不会因为一碗粥而愈合。
林哥说得没错,感情不是一个人全部的世界,她还拥有很多珍贵的东西、以及奢侈的梦想,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行尸走肉下去。
可是……她的梦想从他们初见之日开始,就一直是他在身后替她托底护航啊!
一如昨夜,依然是他将她护进身后,在求生的本能与赴死的爱之间不加犹豫,就抵了那一声可能穿膛而过的冷枪。
小米入胃仅仅一口,就觉得喉咙反酸,到厕所呕了几口,也没吐出来任何,这么一折腾,姜喑彻底没了食欲,她将碗放在餐桌上,径直开冰箱把整整一打啤酒都搬了出来。
也懒得管冷藏室的门,她抱着啤酒直接坐在冰凉的瓷砖上,地暖没有供热,十二月冷得皮肤刺骨,但她丝毫没有反应,拿指甲划破包装,取出第一瓶,开盖,向喉咙里灌下去。
一瓶,复一瓶。
四瓶之后,她开始有醉意。
喉咙也开始火辣辣地疼,但好在终于不干哑了,姜喑这时候做了一件更不要命的决定:打火抽烟。
两种不同的烟,一种是他喜欢的万宝路,一种是她喜欢的卡比龙,火星擦亮蓝色后再点燃一根黑,像是由东向西,从日暮完全坠落到无尽的夜里,烟冒着青白雾柱,缭绕进她的眼里,她被呛得有些难受,咳两声,额头顺势拐个角,一怔。
巨大的落地镜照出了她此时的状态,她早知道自己的状态差,却没想到已经糟糕到了这副境地。
镜子中的女孩,她几乎认不出是自己:长时间没洗的头发变得很油很油,混合着昨夜的泪,粘黏在额头上,凌乱又不修边幅,两只漂亮眸子此刻也显得黯然无光,下面残留着已经凝成两道印的痕,一个人要流多少眼泪,才能将痕迹清晰可见地凝在脸上呢?
她尖叫着跑向浴室,身形剧烈地抖着,猛扑了一把水,打到镜子上。
镜子立即沾满密集的水珠。
像她的青春,被轻轻一挥,就布满了斑驳的疼痛。
她把头伸得很低,完全不看镜子,拿洗面奶疯狂地揉着自己的脸,等到指骨发痛、脸也被搓得通红了,才停止。
她又抬头,透过镜中模糊的水雾,总算能看出个人样了。
这一番收拾反而缓轻了两分疼痛,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懒得动,由内而外的懒,稍稍有了治标不治本的舒适就不愿再下楼了,她又对着镜子兀自看了半天,最后才慢吞吞地抬步,准备洗个澡。
她的身心,已经到了必须用清水涤荡一遍的疲累程度了。
浴缸里,姜喑数次把头埋入了水中,长久地憋气。
直到氧气即将被耗尽,她才抬头将自己夺回现实生活中。
在生与死之间,人类弱小到连一缸水都恐惧,他又是抱着怎样的信念跑到她身前的呢?
她最后一次将全身深深地没入水中。
神智模糊之际,她仿佛看见了景安之。
她看见身姿修长的他露出一抹凉白手腕,以及腕中突出的那一颗关节,更显骨感。
从一颗关节入手,紧随其后有关他的记忆片段,便如台风掠过无人之境,肆无忌惮地在脑海里侵袭开来。
像失足落水,她的呼吸开始窒息,胡乱点火,更加不要命地喝酒、抽烟,但也遏制不住心中杂草疯长的念头,不通达,不清明,但前所未有的深刻,扒开荒草丛生的废墟,原来每一个念头都与他紧紧相连。
初见时,他穿一袭黑衣,黑得和这凉薄世间融为一体,但皮肤又呈现刺眼的冷白,白得和这苍苍众生格格不入,他兜上帽,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纷纷落雨中,彼此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热。
为什么在见到他被偷袭时,素不相识也会不假思索地高喊警示呢?
压抑了足足两天的情绪在独处的夜里终于井喷。
濒死之前惊醒的梦,烟酒无法解冻的失眠,也在这一刻交相爆发。
这场爆发不是心疼他的伤势,而是后悔自己直到事态崩塌到彻底无法挽回了,才意识到,他有多么爱她。
追悔莫及,原来是这种感受。
最后皮肤上的水干了。
烟也抽完了。
但大开的门透出扑面的蓝光,寒气一股一股向下打,尽数打在将头靠在边沿的一个女孩的脖颈上,那个无比娇艳而高傲的女孩,在一个人的今夜剜心泣血,泪从卧蚕一道道向下流,蔓延出很长很长的痕,蔓延到唇边、下巴、喉结,再渗透进贴身的衣服里,一路淌到胸口。烫得冰凉的肌肤生疼。
像是还了他替她挡下的致命一枪。
一包烟,一打酒,满地灰烬,姜喑的大脑浑浑噩噩,赤身裸体地贴在冰凉的瓷砖面上,手指剧颤无比地拿起手机。
景安之,这就是你每一次躯体化的感受吗?
她终于做出了选择,从手机里调出景川的头像,吸一口鼻尖的凉气,将语音传输过去:“叔叔,我会去美国,但是——”
“我想在临走前再看看他。”
“求求您。”
*
景川效率很高,次日就安排姜喑来了北京。
而门口的姜喑,尽管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心理状态,但真正站到布满酒精和消毒水的建筑里,感受着沉重而阴凉的气氛即将叩开属于景安之的那间病房时,还是控制不住地战栗。
几天前他在她怀里染着血、闭上眼长眠那一幕,给她留下的阴影太重了。
景川见她迟疑,轻唤她:“姜喑?”
“嗯。”
她的神智都在线,听一句喊,深呼吸镇镇心神,慢慢踱步向病房走去,力道很轻很轻地旋开了门把手,怕惊扰其中沉睡的艺术品。
病房里开着灯,安安静静躺着一个俊美少年。
他的头发因多日的不打理略显杂长,绕着唇边一周也生出了些许硬黑胡茬,一直延展到喉结上方,他的皮肤依旧很白,五官依旧好看,只是常闭不醒的模样带得气质有些莫名沧桑。
他没有生命之忧,但意识迟迟不曾闪烁,景川跟她简单交代了两句,她知道,他的求生欲并不强。
不只是因为这次的枪伤,他一直都处在一种对生命毫无渴望的状态里。
也是,支离破碎的家庭,流离失所的青春,他孤单一人,无依无靠,还要背负着辽阔的黑暗与压力,躁狂让他失控,抑郁令他失明,他像个盲人,摸不到世界的广度,看不清脚下的归途,纠缠着一身病痛自我折磨,等待着某一天的油尽灯枯。
“景安之,这几年你过得究竟有多苦呢?”
她坐在他身边,用手捧住他苍白的脸,抚摸着少年利落如刀削的坚毅轮廓,一边摸,一边把在飞机上就构思好的话轻声念给他听。
“我要出国了,你是畅销作家,马上又要继承你父亲的基业,在十八岁就拥有这份成就,作为你的女朋友我可引以为豪了,但我总不能落你太多,去了美国有刘笑照顾我,我也可以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如果你醒着,也肯定会支持我的对吧?”
说到这吸了吸鼻子,又有点酸,但还没落出泪:“就是有点遗憾,你不能陪我一起去。我不经你允许就抛下你,还要让你再等我几年……你会等我吗,景安之?”
姜喑一直很喜欢连名带姓叫他的全名,但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对他独属的占有欲,喊他一遍全称,就好像又拥抱了他一次。
“你这么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给我告白那天紧张到字字斟酌,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后面还反思自己捋不直舌头,但是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冷血无情的,只有我喜欢你认真又笨拙的样子,我是你堂堂正正谈得的女朋友,我就是要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景安之你现在听好了,我也写了一封告白的回信给你,你眼睁不睁开不重要,把耳朵竖起来,这么肉麻的话,我只说一遍!”
旁边的仪器显示盘上,心跳的频率忽然有了波动。
她摊开平整叠好放进衣袋里的纸,看他一眼,开始念。
我喜欢盛夏夜只能容纳我们两人擦肩距离的雨巷
我喜欢声色场你听到吉他弦拨动后的频频回望
我喜欢异地重逢日你肆虐又克制的禁忌目光
我喜欢微醺暗光下少年携无人诗款款而唱
我喜欢海岸十月天反季飞雪的浪漫景象
我喜欢实体书上连载的每篇锦绣文章
我喜欢被日光和信念照亮的篮球场
我喜欢凌驾舞台接受狂热的景仰
我喜欢你阔论历史的芸芸泱泱
我喜欢灯浆果外蘸的一层糖
我喜欢的城市约定在南方
我喜欢自由同频的梦想
我喜欢你为我挡的枪
我喜欢怠慢着时光
我喜欢你的躁狂
我喜欢你的伤
我喜欢自己
我喜欢你
我爱你
我爱
你
二十一行,读完也只需要一分钟的时间。
姜喑不知道景安之听没听到,但她自己念完先哭了。
她不该是个爱哭的人啊,连半年前被骂成那样都强撑着一口气不肯落一滴泪,独独在景安之这里,短短一周时间,像把半生的泪都流尽了。
人的一生,有时蹉跎半生都白首如新,有时短短六月便已刻骨铭心。
恍惚间又想起加缪那一句“不可战胜的夏天”,往后年年,都只是反反复复的怀念又被治愈。
她这重峦叠嶂的一席青春啊,找不清具体来处,却已然预知了归途,最浓墨重彩的故事,反复描画都是虚无,至末返璞,不过是三个字:景安之。
以他为名的爱,以他为名的青春,以他为名的前半生。
他们之间,到底是浮华一场梦,还是未完待续呢?
决心离开之前,姜喑俯下身,对准他因长时间不进水,变得皲裂干枯的唇,献下最深情的一吻。
他不动,她就勾着他的舌头,抵死缠绵,恋恋不休,像是要把一腔爱与满腹恨全部结在这一霎的温柔。
*
景安之的梦境,开始四分五裂。
他的意识日复一日地好转,却困在无形的囹圄中,无法逃离。
路惟炫的照顾他听得见,景川与杭欣的对话他也收入耳中,可就是醒不来,仿佛跌进了一场未知的噩梦,身体失去重力,想抓住一阵风立足,握到手中却只有发霉的空气。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每当想追究便头痛欲裂,有一个很重要的名字等待他去记起,神经的撕裂感刺得他鲜血淋漓,七窍开始破碎,七情开始复位,剧痛中,一道模糊的女声隐隐约约响起,由远及近,飘到眼前。
记忆中他又回到了最黑暗的十五岁,那一年他的世界是没有光的,他的身上从未干净过,永远有青紫和瘀血,永远是街头被指指点点的那一个……
残酷的回忆燃烧殆尽,景安之只觉得马上要记起的名字再次褪去,汹涌的睡意袭来,该死,他不想放弃最接近答案的一次。
拼命甩着头,这次的画面里他套着私高的校服,旁边有情同手足的路惟炫和任蔚,对面是仇深似海的林谒和赵子潮。
在他自己的梦境里,他只需要弹指就可以泯灭两人,但在动手那一霎,那道模糊的身影终于具象化,一点点修补上一张精致无瑕的五官,最后,她蹲在暴怒的景安之身前,替他揩去血迹,轻声道:“景安之,我爱你。”
她是谁呢?
最后的画面再次变换,换到那家废弃的厂房,自己发狂地殴打着赵子潮,而林谒抽出枪飞速向他左腰位置袭来,电光火石间,她出现!
用身体,替他挡了枪!
像一个带翅膀的天使,张开双手替他挨住了血雨腥风。
平行时空里,保护彼此的不再是他,而是她。
他张大嘴,记起了她的名字,一边嘶吼一边向前跑,却追不上消散更快的她。
而这时他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发出声音,他只能静着音追逐,用口型高喊着姜喑的名字。
“景安之,醒过来,来找我!”
姜喑最后的声音,冷静得不染一丝俗情,却点燃了茫然不知归处的景安之勃勃求生欲。
他抬起头,看到纯白色的蛋壳分崩离析,滴下了晨露,也见到了白云,他死死盯住远方的一片白云,像坐井观天的那只青蛙,守着自己绝望的希望。
*
“我要走了,景安之。”
“再见。”
再旷世的一吻,也终有氧气稀薄的一瞬。
她在离别前,将自己所有的情绪与回忆,悉数藏进舌尖,渡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