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chapter65 戛然 他只希望她 ...

  •   姜喑这次没有听他的话。
      他被人强硬地从她怀里卸下,抬上担架,他的两只眼睛已经彻底睁不开了,姜喑嚎啕着,喊他名字,撕他衣衫,吻他额角,都不起丝毫效果。
      有人扶她,劝她,可是姜喑的世界根本容不进旁人。

      景安之来此的初衷是杀了林谒。
      林谒确实死了,白岛的半壁蠹虫也被一网打尽,可是他们赢了吗?
      长眠三载的吴加,被扒掉一身自尊的林逢绪,天才陨落的任蔚,还有……生死未卜的景安之。
      一群人的遍体鳞伤,换另一群人的认罪伏诛,这怎么会算胜利呢。

      担架上的景安之被人载着向急救车跑去。
      姜喑一秒恍惚后狼狈不堪地跑着、跟上。
      前方的人要逃离,她在后面怎么用力要追赶不上,她忽然有一种很绝望的预感。
      如果今天放手了,就再也见不到景安之了。

      急救车门迅速关上的一刹那,手指已经触到边沿的姜喑受后力拉了一把。
      失之交臂。
      一个转向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以秒为单位,等差递增,离得越来越远。

      她气急败坏地回头,有千般恨万般怨,却在见到景川那一双深邃如穹的眼眸后戛然止住。
      她可以跟任何人发脾气闹情绪,唯独没资格当着景川置气。
      景川任何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在她身上留了几秒的凝视。
      姜喑还在哭着,泪好像流不干了,她乞求景川:“叔叔,你让我去见景安之,让我去见见他!”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很无力。
      他当年亏欠安之母亲的,那些本应力扛却逃之夭夭的责任感,在三年后的今天,与今天儿子的行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面。
      景川实在不忍心再看他执迷于她一人了。
      “姜喑,安之的事情我来处理,你这几天,就先别见他了吧。”

      这句话入耳后,景川离开,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声交响呼啸刺耳,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独独姜喑一人愣在原地。
      从最初的站立,到肩膀一寸寸塌陷下去,失去了支撑的重力,以一种悔不当初的落寞姿态,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雨淋得好大啊,没个完。
      后续怎么回到家的,姜喑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能是路惟炫,可能是林逢绪,也可能是某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混沌。
      五感全部混沌,看不清,听不懂,肢体失灵,垂在骨架上一动不动,她的生机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散去,头屑滋长,唇皮皲裂,连引以为傲的姣好容颜,也在迅速地枯竭、衰弛下去。
      明明窗帘没有阖上,可她却觉得室外一直是黑天。
      漫无边际的黑,延至生命的角质层,属于青春的一部分自然脱落,夹杂着以他为名的阵痛彻底湮灭,就好像撕掉的日历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眼泪会哭干,但是心脏的痛感不会轻减。
      终于熬到忍不住闭上眼后,思绪逼到极限,尝到点倦意便赶紧入眠,这一场觉睡得很沉,却并不解乏。
      在不断的做梦,像走马灯,他总是浮现在她的夜晚挥之不去,又脱离了现实,臆想出许多他们曾经规划过、却还没来得及实现的画面:摩天轮行驶至最高处,她兴奋地用手指着天空树,却被他一把掠过,在离地六百多米的半空强吻;极光乍破冰岛的第一秒,他回头,和身后的冰原与惊艳一同收纳进她的胶片;空气黏腻湿润却反差地引爆一场干柴烈火的雨天,他在写作,她在唱歌,唱累了,直接倒进他怀里,生得极好看的少年眼眸微暗,伴着打到玻璃上的密集雨渍给她一场同样密痕的云雨之欢。
      ……
      这些都是文学家和艺术家曾以为触手可得的未来。

      惊醒前最后一个画面,是不同于刚刚的美好:景安之浑身遍布着斑驳的血迹,散着发,光着脚,腰间还锁着林谒枪上的子弹,他步履蹒跚地朝着她走来,梦境逐渐破碎,记忆血流成河,他面目狰狞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姜喑,你要给我陪葬!”
      “啊!”
      她撕扯头发,一下子从床上仰起来,冷汗袭满她的整个后背,刚刚的可怖画面在醒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忘了大半,但还是有残留的片段,不断刺激着姜喑神经,两侧太阳穴的位置突突作痛,她又开始崩泣。

      但门也是在这时被敲响的。
      她被吓了一跳,不过理性终于因为这道不重的声音有所回缓了,她哑着嗓子问:“谁!”
      把手旋转,门被打开。
      林逢绪。

      林逢绪在她床头柜放上一杯温水,望着刚刚歇斯底里完、彻头彻尾狼狈的姜喑,心疼地问一句:“做噩梦了?”
      “林哥,你们怎么在这?”
      林逢绪皱眉极深地叹了好几口气,指指窗外:“你是不是还没调整回生物钟呢?”

      姜喑这才注意到窗外的天光大亮。她摸索着手机去看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这一天一夜怎么过去的,完全回忆不起来。
      她默然。

      “姜喑,景安之发生了那样的事,大家都很痛心,但你不能因此让你自己也倒下,我想等他醒来希望见到的,也不是一个这样的你。”
      终于听到他的名字了。
      姜喑浑身打着颤,害怕又控制不住地以极缓慢的动作慢慢抬头,眼神的光采在被一场大火烧得寸草不生后,只泛着最后一颗星光,喉咙上下一动,她紧张问道:“他……怎么样了?”
      如果听到的回答是那个字的话,她想,她会去陪他。

      当场被击毙的是他的亲生父亲,就算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林逢绪也做不到置若罔闻,他的情绪一直忍着,抚了抚她的肩,尽量克制地说道:“凶器只是一柄粗制滥造的黑枪,子弹杀伤力相较正规武器差很多,景安之很幸运,没有伤及要害,只是腰部中弹陷入昏厥,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不幸中的万幸。

      他话音一落,姜喑身形一瘫,高悬在喉口十几个小时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中。
      好,好。
      只要他还活着,怎样都可以。

      她眼里的清明渐渐恢复,也开始动身,说:“他在哪个医院?我要去找他!”
      她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说罢就要冲向门外。
      林逢绪加重力道拦住了她:“姜喑你先冷静冷静!”
      “我现在要去找景安之,他醒来的时候身边不能没有我!”
      “你就打算这副样子去吗?!”
      他终于放开声线,印象中,这是林逢绪第一次发脾气。

      但是有效果,姜喑被他这一声喊懵,思绪沉寂下来,后知后觉自己此时的狼狈模样。
      “我,我去洗澡,还要化个妆,他只是受了伤没有生命危险,这只是一次意外对吧?我,我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

      她语无伦次地推开衣橱找衣服,林逢绪望着她的背影,透过她长发凌乱而稠密的罅隙,看到了一个茫然无措、精神世界正在濒临坍塌的姜喑。
      那一秒的枪响,给姜喑留下的是无法愈合的阴影,没打在她身上,却犹如穿膛而过,将她事关未来所有的蓝图瞬间折断。
      景安之救下的是她的命,却来不及修补她的心了。
      但即便如此,她这颗心,也不会属于他之外的任何人了。
      他们两个的世界,外人纵有千思万量,也当真撬不开一丝缝。

      他闭上眼,一夜间天翻地覆,亲情、感情、前程尽数崩溃,他也很痛苦,痛苦到人生的前二十五年从未感觉到如此力不从心,痛苦地将景川交代的话语转述给她:“姜喑,景总办妥了UCLA的手续,两份,你可以和刘笑一起去美国读书。”
      她动作戛然停。

      景安之中枪没有伤及生命,却也逃不开一段漫长的疗程,他脱离了危险期,但始终无法苏醒,景川连夜用飞机将他转移到最好的医院,临走前唯一的请求就是……姜喑别来找他。
      动用了景川身后高家的人脉,姜喑不怀疑景安之会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甚至说,经此一役,他未来能获得的各方面资源都会焕然一新,景安之是景川的长子,能力又强,年纪轻轻就在文坛做出了成绩,留在他爸的身边重启人生,无疑是他最好的出路。
      而景川的要求并不高,甚至将姿态放得很低,两张录取通知书,不仅为她的职业理想做了保驾护航,甚至连她朋友的也一并安置好,全然没有初见姜喑时那般傲气。
      他只希望她离开。
      只是希望,不敢强逼,怕姜喑逆反心理上来非见景安之不可。

      没有哪个父亲是不爱自己孩子的,所以也没有哪个父亲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为了另一个人付出自己的生命。
      景川所做的这项决定,连一向和他积怨已深的杭欣都没有反对。

      她赶了最早的高铁,亲自去医院照料景安之。
      他们两个人初为父母,对孩子都是有亏欠的,可是当他们想偿还的时候,见到的,却是一个一言不发躺在病房里生死未卜的景安之。
      树欲静而风不止,但后半句不只是子欲养,父母,也同样想弥补自己缺席的责任。哪怕冷漠,哪怕狠心,但最起码,他们要保住孩子的生命安全。
      而姜喑,她是他十七岁的力挽狂澜,也是他十八岁的在劫难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