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chapter64 不哭 替她挡住了 ...

  •   林家已经锣鼓喧天地铺张起了寿宴。
      不计其数的觥筹交错间,人人脸上带笑,但也人人眼中带奸,借玩乐的名义,行腌臜的交易,一场虚浮而盛大的宴席之后,不知又会有多少民脂民膏被瞒入这群人的手里。
      景安之混在其中,数着距离,迈进林谒百步之内。

      宴席过半,林逢绪回来了。
      景安之顺着众人的目光一同看向入口。
      林逢绪还穿着警服,肩带处缀一杠三星,有实才、有真功,但和这满堂高官贵胄比起来,依然是个一文不值的愣头青,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不尊敬他。
      讽刺的是,群体对于一名人民警察的尊敬,居然来自他身后□□背景的父亲!

      他将头梳成了背头,稳健,干练,严肃,走起路来带风,一丝不苟,没有给谄媚的旁人任何示意,直直走向林谒。
      林谒皱眉望着他。
      一条垂垂老矣的瘦狼,和一只冉冉升起的雄虎,是一脉相承,但也可能是两颗截然不同的心。

      “逢绪,回家了就一起坐下吃饭。”
      他重重开口,林逢绪笔挺而立,没有动。
      “1月2日晚,在镇中老街,你是不是授意一群人挑断了一个名叫任蔚的少年脚筋?”
      他一句话出,全场哗然。
      暗处的景安之一瞬间握紧了拳头,瞠目欲裂,活似修罗。

      林谒阴沉下来,死死盯着他,怒道:“林逢绪,你在质问你老子吗?”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的孩子,而是白岛市公安局的一名人民警察!”
      他大声驳断他的话,七尺身躯,铮铮铁骨,但人群之中只有景安之感觉得到,此刻的林逢绪,属于一份警察的自豪感正在一寸寸消失。
      他在生父的强权暴政之下,饮了太久的冰了。
      或许是姜喑那日在派出所门口的凛然之言终于骂醒了他,哪怕一腔孤勇于事无补,他也终究热血难凉。
      血浓于水不假,可人的一生总有些什么,比亲情更重要。
      比如,正义。

      林谒听完不怒反笑,指着他骂道:“没我,没林家,你这警察算个什么东西!你连参加今天这场寿宴的资格都没有!”
      他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凉了九分,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怀柔道:“草菅人命,十恶不赦,爸,别执迷不悟了,自首吧。”
      “哼!我看你真是在公安局待得鬼迷心窍了,胜者为王败者寇,这是千百年的真理,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白岛的皇帝!几条不值钱的贱命,对我们林家一世荣华而言算得了什么!”

      林家长子,林逢绪的哥哥这时候站出来,语气焦急地喊道:“小弟,你别犯轴了,赶紧给爸认个错,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林逢绪听完他爸不思悔改的一席话,红着眼将目光转移到哥哥身上,万念俱灰道:“大喜的日子?他恶事做尽,你们助纣为虐,在场的各位达官显贵蛇鼠一窝,你跟我说这是个大喜的日子!”
      “林逢绪!”林谒终于勃然大怒:“现在就给我扒了他这身警服,让他好好清醒清醒,他身上流的到底是谁的血!”

      “我看谁敢!”林逢绪站在大厅的中央,昂首浑然不惧地对峙着二楼的林谒,见有人真的蠢蠢靠近,从腰间怒拔出配枪,上膛,冲天开了嘹亮的一声响!
      枪动,没人再敢挣扎。
      他咬着牙,头痛欲裂,心如死灰,对这个父亲失望到了极致:“林家不会是一世荣华,而是遗臭万年!”

      林逢绪见满座高朋无一人迷途知返,终于闭上眼,从心底认了家族这场灭顶之族,他掏出手机,绝望又带着决然地对电话那头说道:“无药可救了,你们进来吧。”
      话音毕,林宅门外顿时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伙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是何方神圣,包括人群里不起眼的景安之。
      林谒到底是见过风浪的,到这等千钧一发的时刻都岿然不动,任身着黑色作战服的武警闯入大堂排列整齐地控制住四方角落,他只是面色极度阴沉地下楼,对着军姿挺立的林逢绪问了一句:“林逢绪,你今天要在这里弑父吗?”

      “你与其拿血缘关系绑架他,不如好好反省反省这些年来亲手毁了多少幸福美满的家庭,落到今天众叛亲离的下场,是你应得的。”说话的是路惟炫。
      景安之没想到来的人是他,但随着他的出现,这群突如其来的武警身份也呼之欲出。
      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能彪悍到率领武警甚至特警,亲赴地头蛇的大本营将这一众蛇鼠绳之以法。
      不出他所料,几名职级明显高于其他持枪武警的领导,陪同一名身着深蓝色西装、戴一副金丝框眼镜,有些清瘦还有些儒雅的中年男子登场。
      景川。

      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景安之在双拳用力握紧,眼神愈发炽热。
      他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不再依附于任何避风港的庇佑,他自己就要做参天巨树,守护住想守护的人!

      林谒目光定了半晌,也记不清景川这号人是谁,他谨慎地问道:“不知林某有哪里得罪到阁下了,值得您大费周章调特警部队前来挟制。”
      景川冷冷哼了一声,只给了七个字的解释:“景安之,是我儿子。”

      纵使嫌弃厌恶着骨缝间淌不尽的血脉,觉得自己生来就已经洗不干净属于他的自私传承,但在亲口听到景川睽违三年多重新唤自己一声儿子时,他还是忍不住酸了眼眶。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境况下啊!

      听完景川的话,林谒眼神陡地一变。
      景安之在他手下受挟持长达三年,他对他的家庭情况自然了如指掌:他母亲是杭欣,挺有本事的一个女人,但也不过是个女人;他爹,更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听说早早就抛妻弃子去了外地,多年不归,当时查到这点消息后他就没多留心,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折在这个根本没有用心正视过的男人身上!
      一山更比一山高,今天的林谒算是栽了大跟头,但他风风雨雨半生,又是何等的老辣与狡猾,见和解不成,便赶忙示弱:“原来是景总,怠慢了,这几年我和贵公子确实有些恩怨,不过常言道化干戈为玉帛,我愿意出这个数,向景少道歉,今后和景家相关的一切,我林谒绝不染指!”
      他伸出枯木一般的手掌,缓缓升起一根食指。
      “一个亿!”

      景安之狠狠嗤了一声,拿戕害黎庶的民脂民膏,换自己一条活路,他也真好意思!
      他咬紧牙关,盯准林谒站定的位置,距离逼近到五十步。

      “就算一个亿能还得清你和景安之的恩怨,那我问你,那些被你害得终身残疾甚至丧失生命的人呢!”
      扣着线绒冷帽踽踽独行的景安之听到这道声音,步伐重重一滞。
      她,也来了!

      蹬黑色短靴、穿一袭黑色飒爽大衣的姜喑阔步迈进,手里攥着一份记录林谒这些年来累累罪行的文件袋,袋的边沿一侧已经被她用力按得褶皱,一左一右还各跟着一名男人,一人年少,一人垂暮。
      左侧,是坐着轮椅的任蔚;右侧,是抱着爱子遗像的吴头儿!

      “20x4年1月2日凌晨,你命令以夏龙为首的一伙涉黑团体将白岛私高高三在读生任蔚绑架到车里,带到老街,为了私仇挑断了他左右双足的脚筋,他是一个有望入选特种部队的体育天才,却因为你,终生丧失了站起来的资格!”
      “20x3年9月10日,你向白岛市公安局副局长刘金姚贿赂人民币二十万,将本该拘留的罪犯赵子潮提前捞出监狱,事后你以要他报恩偿还的名义,纵容他在城南开设多家赌场、会所、高利贷公司,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牟取暴利两百多万!”
      “20x0年初至今,你威逼利诱上百位在白岛的女性从事色情行业,三年前的6月16日,北华路杨家夫妇坚持调查女儿失踪的真相,在终于找到蛛丝马迹时被你知晓,惨遭你手下心腹田硕残忍杀害,那是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啊!”
      “还有,20x1年年初,你试图将黄赌毒渗透进白岛的中学,在私高受到了以景安之为首的一伙少年竭力抗衡,你为了控制他们,做局亲手杀害了时年仅有十五岁的吴加,并将惨无人道的行径嫁祸在景安之身上,那以后的整整三十二个月,他每月要给你缴纳一笔十万的天价保护费!林谒我问问你,一笔笔收进这些草菅人命的黑心钱,你就真不怕遭报应吗?!”

      桩桩件件,血泪四溅,如泣如诉,姜喑吼到最后,发丝全部黏湿在额上,怒目瞪着林谒,将手中的文件袋用力拍在地上。
      “你们今天赴宴的有一个算一个,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姜喑走到众人最前,因为剧烈的愤怒导致胸脯还一起一伏着,气喘重,她在明,景安之在暗,望着她,好像在漫长又无垠的黑夜里看见了什么。
      是光。

      林逢绪见到是她,也忍不住抿住唇。
      因为出身,他始终不敢真正表里如一光明磊落地去追求姜喑,但真正需要在愚孝和公理间做出抉择之际,他没有让她失望,就算做不成恋人,他也起码守住了一名为人、为人民公仆的底线。
      路惟炫从后按了姜喑一把肩膀,示意她冷静。

      事已至此,林谒再做辩驳与诡诈,也只是无力挣扎。
      “你都听完了吗?林谒,因为你的一己私欲,害得白岛三十年来始终处在黑恶势力的阴影下,但恶人自有天磨,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甚至在我孩子看来是个私德有亏的男人,但起码,我不会触犯法律。”
      景川这番话除了说给林谒外,还说给谁听,不言而喻。
      在场没有一个人找到了景安之,但就是所有人都相信,他一定在这里,沉默地、隐蔽地,注视着一切。
      他双肩扛起的如海深仇,总算可以放下了。

      景川挥挥手,武警立即动身,钳制住了场内的每一个人,这满堂光鲜表皮下的蠹虫,在今夜之后,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治,以儆效尤,以昭天理!
      景安之望着忽然搅动成一滩烈锅蝼蚁的众人,不自觉地眨眨眼,感觉心脏抽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回温。
      那是一种他从来不曾感受过的温暖,一种有很多人并肩站在属于他的阵营里,被坚定选择的受宠若惊。

      他曾经在郁期向姜喑透露过,他刻意桀骜痞戾的一套,也是为了始终获得更多人的关注,因为在他一整个寥寥的童年时代,都不曾体会过被偏爱的滋味。
      可如今最后一丝缺憾,也被补全了。
      他没有什么理由再妄自菲薄,更没有什么理由继续讨厌这个世界了。
      这人间,值得他留恋,因为有了他在乎、也在乎他的人,双向奔赴。
      他决定在尘埃落定后马上去拥抱姜喑,然后在废墟中和她接吻,哄她心悦,求她谅解,他不要再意气用事执迷不悟了,他要和姜喑好好地相爱下去。

      黑夜中只有月亮,难免皎洁得荒凉,但只要光还一直闪烁着,就可以不断吸引星星的靠近,像他,孤身一人启程,在漫漫独木桥上,也亦步亦趋收获了一批意气相投的少年。
      他们之间有人以手足换手足,教会他友情与成长;有人已经不算年轻,但终于对过往的不堪做出道歉,给了他亲情的补偿;更有人,相逢于天雷,相近于地火,在黑与白的边缘相伴而行、在躁和郁的两极坚定选择,让一个厌世薄凉、抗拒所有善意和温情的病人,找到了爱的意义。
      听着多叫人欢喜。
      可故事会就此而止吗?
      不会。

      正如日与月的晦明往复,世间总有幸福,也总是常伴疾苦。
      在爱与痛的临界点,他们还需要一个结局。

      手铐铐进林谒腕间的一刻,他突然发声:“等等!”
      无论是善的一方,还是恶的一方,都在望他。

      “姜喑,你就不好奇,景安之去哪了吗?”
      他语气刻意高深莫测,但忽然提及的对象让所有人心中未知一惊,因为担忧,他们来不及捕捉林谒眼底转瞬即逝的一抹凶狠。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距他最近的景安之本人心跳忽然空了一拍,警钟大响。
      他大喊一声:“姜喑!”

      “我告诉你他在哪!”
      林谒同样争分夺秒,纵使被铐住双手,也不妨碍他从腰间取出一柄随身的配枪。
      他生性歹毒又多疑,在下到一楼之前,就已经悄然拉上了膛。
      注定落败的局面,他再有多少能耐也翻不起风浪,索性就在临死前拉一个人陪葬。
      林谒被泛着银质光泽的手铐束缚着,以一种极度艰难却异常迅速的姿势抬起腕,重力向后一脱,一颗子弹擦火而出!

      这颗子弹,挟着同归于尽的极端,是林谒用来杀姜喑的。
      他被武警当场击毙前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没有你这个贱人!逢绪不会倒戈,景安之更不会脱离我的控制,我才应该是白岛的皇帝,要死,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这一秒,包括姜喑。
      可是景安之赶来了。
      血肉之躯,疯跑跌倒,滑跪到她身前,替她挡住了这颗子弹!

      “嘭——”
      “景安之!”

      穷极一生,姜喑都没有忘记那一秒自己的心中所想。
      她没来得及痛苦,没来得及有情绪,只是大脑瞬间放空,想起极爱的一部文艺电影:周迅顶着一袭鲜艳到风尘的橘红色中发,说出那一句:他问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说是惊天动地的一秒。
      可这一秒枪响时,她多么希望不要。

      记忆的最后,笑还没收回,泪就已涌出,视觉里的一切好像都突然变得很慢很慢,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可以被仔仔细细放大看,林逢绪的惊讶、林谒的阴狠、路惟炫任蔚的崩溃,景川的不敢置信、还有……景安之的,如释重负。
      因为他保护了她,因为她没有受伤。
      于是,世界乱了,或者世界本就如此,四下狼藉,善恶都无能,能救下她的,从来只有一个他。

      景安之左腰中弹,巨大的疼痛感侵蚀四肢百骸,鲜血汩汩地向外流着,止不住,他的视线开始散焦,瞳孔开始涣散,连最爱最爱的姜喑,也开始出现模糊的浮影。
      不停叫嚣着寻死的人,居然也会这么怕疼啊!
      他虚弱地抬了抬手,想触到姜喑的脸颊,她泪如刀割,俯身贴过去,景安之的最后一段话,断了三次气才说完。
      “姜喑……不……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