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程》孟之喑

63、chapter63 告别 好在遇见了

　　冰雹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只剩濛濛小雨。
　　深冬的雨跟夏天的雨区别其实很大，少了几许忧愁，多了几分凛冽，雨一起，风也跟着，呼呼地刮在脸上，生疼。
　　初见姜喑时，怎么会觉得这没完没了的脏水温柔的？

　　景安之一个人，静静站着，兜中手机一直响，半数是姜喑来电。
　　身前是吴加的墓碑。

　　吴头儿等在不远处，搓搓脸，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告知姜喑他的去向。
　　他莫名消失，实则开始以全城为限慢慢收集着林家这些年作奸犯科的铁证；而景安之看似归于校园平淡生活，其实也在暗中联系着吴头儿，蓄力瞄靶，借一次景川的手，给予林谒致命一击！
　　可千算万算，景安之却没想到第一份林谒板上钉钉犯罪的证据，是他为报复废掉了自己最好的兄弟！

　　任蔚他……可是有望入选特种兵的人啊！
　　景安之垂下头，脸上的液体混着越下越大的雨隐入尘烟，心头极致悔恨，宁愿背负这场折磨的是自己。

　　重重一拳，他砸上墓碑砸出血，墓碑上还是吴加歪着嘴，一脸桀骜却也一脸阳光的那张照片。
　　十字开头的孩子，有哪一个是不憧憬未来的？
　　任蔚也是这么阳光的一个少年。
　　可到头来，所有鲜活的少年都成为了浩渺人生中一段时代的代名词，他们的年少轻狂，他们的意气风发，被差距磨平，被现实磨平，更有甚至，被人心磨平。

　　每当景安之无路可退的时候，他都会寻到吴加的墓碑这里，静静地待一整天。
　　世界何其大，醉生梦死，莺歌风流，遍地都是家；
　　世界何其小，浮华褪去，喧嚣蝉鸣，不见心安处。
　　兜兜转转，他最后的归宿，居然是这里。

　　“吴加，我不知道怎么选了。”
　　他垂着头，听着腕间手表指针流动的声音一秒一秒响起，悔意愈发沉重，心情愈发绝望。

　　他太贪婪了，友情和爱情，他都不想失去，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拿不住。
　　可能从他患上心理疾病，卷入这场□□风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悲剧了吧。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招惹姜喑的。
　　如果习惯孤独，自然不会觉得孤独。

　　*

　　车向前风驰电掣地驶着，姜喑在路上不断通着电话：和路惟炫、和任蔚、和余虞、和刘笑、和林逢绪、和韩艾然……每一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事情已经进展到了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希望在悲剧发生前，能靠自己的努力，挽回这场注定没有胜方的战役。

　　青春啊，多么生机盎然又环伺疼痛的一个字眼。
　　他们绕进这个盛大的局里，彼此纠葛过、甜蜜过、厮杀过、共渡过，终于，在这一年即将迈入尾声的临界点，所有的爱与恨、尘封与新生一齐井喷地爆发了！
　　可你如果问当事人，会觉得这一场跌宕起伏的青春值得纪念吗？
　　恐怕谁都笑不出声。
　　他们多么希望，时钟向反方向流，流到一切爱恨喧嚣都未发生的纯真年代，天空是澄澈的蓝，梧桐是茂盛的绿，少年们，是纯粹的白。

　　最后率先发现景安之踪迹的，是林逢绪。
　　他声音依旧沉稳平和，只是一个月不见，多了股挥之不去的疲惫，知晓了父亲这么多年究竟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也知道自己的家族即将要面临怎样的雷霆打击，情感和理性博弈，纵他是天之骄子也分身乏术，力所能及的，只是不让事态进一步扩展。

　　他发给姜喑：“我调出了景安之下午半天的行程轨迹，根据他的走向看，他最后的驻留地是墓园。”
　　“墓园？”
　　“对，吴加安葬的墓园。”
　　姜喑浑身像过电一样，也许是心意相通，马上就相信他去了这个地方：“快把坐标发给我！”

　　她开始紧张。
　　汗在手心、后背、脚底一波波地向上涌，汽车开着后窗，寒风呼啸着向里灌，她的皮肤冷热交替，没一会儿就感到了大脑昏沉，但是不肯闭眼，甚至连双手交叉的祈祷手势都不肯变换一下，上下齿不受控制地在一起打，精神高度集中，看着正前方的显示屏离墓园越来越近。

　　以至于忽略了和她往反方向行驶的一辆黑色出租车。

　　那车里，景安之直身坐着，侧脸，深情而不舍地望着她。
　　目光灼热，呼吸沉重，但偏没有叫停。
　　他坐在反方向的车里，手机不断闪烁着新消息，超过百条未读语音条前面挂着红点，景安之手指下意识地要按开，又在距离屏幕五毫米的位置截停。

　　点了转文字，逐条看完。
　　不敢，不敢去听她的声音；害怕，害怕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因为她的一句话毁于一旦。

　　他不是不相信姜喑，只是不愿意再把她牵扯进来了，赵子潮的绑架事件给了他当头一棒，姜喑本就是独立于这个圈子的局外人，如果没和他扯上关系，她根本不会蒙受这些无妄之灾。
　　那么爱美的一个女孩，此刻却为了自己不顾形象地东奔西走，初见时的姜喑是骄傲且坚韧的，她不该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打乱自己的梦想，尤其，不该因为他。
　　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命抵一命。
　　景安之的手狠狠按住手机的关机键，像是要把它抠碎，右手摇窗，降到最低，瓢泼的大雨尽数斜进车内，带着刺痛感，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手上、腿上、脸上。

　　姜喑，我会一辈子爱你。
　　但是属于我的一辈子，已经要走到尾声了。
　　想看着你飞得更高，环遍地球的每一处角落，眼睛发亮地对着镜头表达自己的见解，但更想让你平平安安。
　　在十八岁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因为你，生命中最后一种情感的体验，也圆满了。
　　这一生虽然短了点，好在遇见了你，便不虚此行。

　　他一用力，整个左臂甩出，将已经按关机的手机，狠狠砸向窗外。
　　雨天的出租车摩擦地面声音极其明显，无穷无尽的水泼在重物上无一生还，电子产品四分五裂的巨响清晰入耳。
　　雨刮器还在一升一降地扫着水渍，司机从镜中被他突然戾气满贯的一扔吓得频频回头，他沉着眼，将切肤之痛埋到无人可窥视的角落，余光只剩仇恨。
　　“去林家。”

　　*

　　林谒今日，七十大寿。
　　纵使暴雨如注，也难抵府宅热火朝天，他甚至觉得这场雨下得很是时候，因这一袭天灾，他便能借此鉴断人心。
　　若有人碍于这一遭雨就望而却步，不曾来赴他的寿宴，那今日之后，这人也不必在白岛继续混下去了。

　　他通体奢侈的貂裘，手中拄一根镶着金龙头的实心木杖，脸上沟壑纵横，却无多少富家丑态，反而像个知识渊博的学者，身形瘦削佝偻，劳碌半生，望着台下一壁江山：有官场勋贵，有商界名流，有□□枭雄……这年过古稀的枭雄再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禁洋洋得意。
　　在白岛，他早已是当之无愧只手遮天的地下皇帝！

　　然后没由来地想起那张俊朗却斥着满眼狠戾的少年脸庞。
　　说来他是真的欣赏景安之，三教九流里，不要命的不少，有脑子的更多，但天纵奇才还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还真是罕见，他如果真心实意给林家做事，林谒不介意百年之后交由他来接手，到时自家麒麟儿林逢绪官场得意，门生景安之□□称雄，哪怕自己已经魂归于天，这白岛也依然是他的！

　　可惜了，那少年屡屡阳奉阴违，到后面居然还堂而皇之地跟他作对，莫以为他真的老了？
　　林谒决定给他提个醒，于是找了一个他外出旅游的时机，吩咐几个手底下把他身边一个狗腿子的腿给废了！
　　反正也是一条狗腿。
　　其实就算是一条命又怎么样呢？
　　皇帝，不就是掌人悲喜、断人生死的吗！

　　想到这，他对着身边的贴身保镖沙哑开口道：“让你去查的景安之对象的照片在哪？”
　　“老爷子，给。”
　　他接过，扫了两眼，双目在浑浊中闪着几分阴毒：“就是这个小娘们，把逢绪迷得神魂颠倒，都不知道谁是老子了！”
　　保镖迟疑一下，劝道：“老爷子，林少只是一时兴起。”
　　“哼！”
　　他重重哼一声，把照片随手一扔，随即用脚将照片踩了下去，“不管是一时兴起还是真有念头，都不能留她，今日过后，埋了她！”

　　声音缓慢而有力地讲完这一句，他的步伐突然快了两分，走到寿宴最高的位置，端起一杯陈年茅台，举过肩对台下蜂拥来客高声道：“诸位今日，玩得尽兴！”
　　紧接着便听到一阵不约而同的齐声恭维：“祝林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三教九流的振臂高呼有多响亮呢？
　　响亮到蜷在暗处的景安之都能听到隐约的声音。
　　真是可笑，这群随便哪个迈出门都是白岛有头有脸的上层人士，齐聚一堂恭维的居然是个人尽皆知的流氓头子！

　　在场每一个前来为林谒贺寿的乌合之众，心中早已经没有了善恶，没有了是非，公理传到他们耳中犹如一个笑话，趋之若鹜的，不过是扭曲的权力与财富，为此，不惜趋炎附势、颠倒黑白、助纣为虐。
　　他们用令人作呕的手段谋取到高处，而后便不断向下惨无人道地压榨着黎民，又不知满足贪得无厌地去攀更高的“青云梯”。
　　袖手在旁边，看万物草芥。
　　烂透了！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惟有一场最严厉的审判，才能将这满室乌烟荡个干净！
　　可惜，有勇气改变世界的少年，却还没来得及成长。
　　但尽管如此，就算弱不胜衣，就算匹夫一怒只溅得起五步血，他也总要做点什么。
　　无关手足，无关私仇，哪怕一去不回，也当得引刀成一快！

　　瓢泼雨声作响，景安之匿于人群，慢慢靠近林谒……

作者有话说

袖手在旁边，看万物草芥。——薛之谦/王啸坤《银河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