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chapter61 手足 坐半辈子轮 ...
-
景安之无从得知任蔚在哪里,他的联系方式全部中断,荞妍的也一样,他只能先找到路惟炫。
一路上风驰电掣,他的偏执发作,不达目的不罢休,一个接一个电话地打到路惟炫那里,路惟炫终于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给他报了地址。
是一条处在白岛边缘的、偏僻的、乌烟瘴气丛生的老街。
是任蔚受伤的地方。
他下车,一眼就望见插着兜站在那里,头顶的金发因为没有及时打理已经泛着暗黄,和本人脸上的焦虑和挫败如出一辙的路惟炫。
景安之跑上前,到他跟前停步,喘着粗气,两兄弟无言地对视三秒,一拳狠狠砸向路惟炫的腹部。
“操!”
他骂一声。景安之没完,他肚子里藏着火,连喉口都冒青烟,气任蔚出了事不告诉自己,更气路惟炫居然帮着他一起瞒。
他又一拳上去。路惟炫打架哪里是盛怒的景安之对手?只能两只胳膊挡在肚子前,步伐凌乱地不断往后退。
“为什么不告诉我?!”景安之吼出一句。
路惟炫侧着头,脸上刚刚也没躲过,被他用肘狠狠捶了一拳,他嘴角带着青红,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想看景安之。
但是这样,被蒙在鼓里的人更气。
“说话!”
路惟炫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道:“告诉你会发生什么?林谒做局弄伤了蔚子,你再想办法弄伤他,然后冤冤相报,他家大业大,咱们年少轻狂,彼此都忍不了,有没有个完?有没有个结局?!”
他声音起初是冷静的,喊到最后一句,才冒上火星。
“景安之,你他妈怎么就不能笨一点,把这件事揭过去,好好谈你的恋爱参加你的高考,然后从这走出去?!”
谈你的恋爱……参加你的高考……从这走出去……
景安之如遭雷击。
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他们三个兄弟中,任蔚跟林家的交集最浅,按道理讲,他不可能跟林谒发生矛盾,林谒更不可能轻易冒着得罪任家的风险把他弄成重伤。
除非,是因为自己。
任蔚和景安之情同手足,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经过赵子潮绑架姜喑一役,惹到了林家;后续又将吴加的隐秘和盘托出,彻底撕破了脸,巨额保护费两个月没上缴过,还协助吴头儿给他的产业找了不少麻烦,这桩桩件件,本来早就该逼得唯利是图的林谒有所动作了。
但他一直躲在暗处,像突然就销声匿迹了一般,秘而不发。
隐忍到,所有人的戒备心都开始放松。
这时候才抓住了景安之重感情的死穴,没直接找他麻烦,而是暗地里废掉了和他胜似亲兄弟的任蔚,以此报复。
对景安之来说,摧毁他的心理,比折磨他的肉身更为恐怖。
他哆嗦着嘴道:“是因为我。”
躁郁症在这一刻突然病发,他抓紧头发慢慢佝偻下身,前膝发软,不是蹲,是跪。
他开始崩溃。
“是因为我一而再再而三触及林谒的逆鳞,所以他才报复到了任蔚身上,是因为我!”
“安之!”
路惟炫焦急地走过来,拼命向上提他。
提不动。
不仅仅是这个人的重力一直向膝盖处压,路惟炫感知得到,是他内在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这件事的突发慢慢荒芜,心脏支撑躯干,不断向深渊坠落,跌破了防线。
给一个刚刚感受到幸福的人当头一棒,那种滋味比让他一直活在黑暗里更加绝望。
路惟炫看着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最坏的念头。
他好像又回到三年前最绝望的样子了。
“带我去见任蔚。”
景安之哑着声音抬头,看路惟炫。
他的眼里流着不可见的恨,不可见的悔,还有不可控的泪。
他的行为卑微到尘埃里,拽住路惟炫的裤脚,像一个把所有事情搞砸后无能为力的孩子。
“求你,炫儿,带我去见任蔚,求你。”
*
病房里,荞妍在喂任蔚喝药。
他本人两条腿缝着针,又打着绷带,但情绪看上去没什么影响,还兴致勃勃地给荞妍讲着高一的时候他们兄弟三人跟赵子潮带来的二十个人干架的“英勇事迹”,看上去确实挺没心没肺,全然不像个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的人。
但他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往日那般自信与张扬,给她讲一段,就忍不住咳两声。
荞妍顺着他的话笑,笑着笑着,就忍不住鼻尖喉口都泛酸。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他是个少年感有余、稳健不足的孩子,没长大,没收心,混的圈子又劣迹斑斑,所以即使他一颗真心热烈而诚挚,她也总在权衡,权衡他们的年纪,权衡他们的未来……以至于在一次次心照不宣地暂时密文中,让任蔚始终对他们之间没有十足的把握。
直到他替兄弟扛了一场命悬一线的悲剧,双腿重伤,手上也有几道或深或浅的砍痕,她跑到医院,看到一个近乎血人的他,才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放声痛哭。
一个真心愿意为了手足兄弟两肋插刀的少年,又怎么可能不重感情、不会用心对待自己喜欢的女孩呢?
可惜,她没有在他最好的年华里答应他。
这场搅动了太多少年的青春战役里,没有一个人不后悔,没有一个人不遗憾。
“任蔚,你真的不后悔吗?”她泣不成声地问。
任蔚微笑着摸摸她的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绑紧绷带的双腿,眼含泪花却坚定地说道:“我知道代价沉重了点,手足重伤。”
“可安之和炫儿,也是我的手足啊!”
话音落的下一秒,他的笑就凝滞在脸上。
透过泪流满面的荞妍,看到了病床门口的景安之。
“景,景爷。”任蔚笑着摆了摆手,装作嬉皮笑脸道:“你说路惟炫个不靠谱的,我就受点小伤,过不了多久就好了,让他瞒着你非要告诉你。”
“……”
站在门口的第一面,景安之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任蔚。
那个不同于他的阴戾、路惟炫的城府,有的只是赤诚,从第一次听到姜喑的遭遇就由衷为她义愤填膺的良善少年,那个无条件信服着最好的兄弟和最喜欢的女生的单纯男生,那个在球场肆意挥洒青春荷尔蒙、矫健而阳光的体育天才……此刻双腿被挑了脚筋,手臂上狰狞着数道刀痕,成长如抽筋剥骨毁灭了他的梦想,让他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跌落得连正常生活都力不能及。
景安之背着的那只手,指甲刺破掌心,划出了血迹:“是林谒对吧?”
任蔚垂着头,还是辩解:“私人恩怨。”
“你跟他有个屁的私人恩怨?”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反正就是一摊手,皱眉道:“安之,这事你别插手了行不行?”
他不听他的,自己分析出前因后果:“林谒早就计划着报复我,但他知道我不怕死,还会像条疯狗一样还回去,姜喑天天跟我在一块,他没机会,炫儿他爸不好惹,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容易下手……任蔚,你他妈傻不傻!”
他没忍住,狠狠踢了旁边的门一脚,所有情绪终于夺眶而出。
任蔚大吼道:“安之,这是我自己选的,你替我们这群人扛了这么久的事,终于遇到姜喑重新走上正轨了,别再陷进去了!”
“你自己选的?”
景安之不怒反笑,走上病床前一把掀开他的被子,两条打着石膏的腿就这么映入眼帘。
“你的梦想是当封侯拜相,为国争光,这么多年每天雷打不动的十五公里体能训练,出去喝酒都得控制着量,这才是你自己选择的路,那你现在告诉我,凭你受的这身重伤,痊愈后还有没有机会参军?”
对这件事从不知情的荞妍一下抬起头,眼里布满震撼和不可思议地望着对峙的两兄弟。
所以,任蔚牺牲的,不只是他的健康和未来,还有……他的毕生梦想!
任蔚双手握紧成拳,因为太过用力,血都从绷带开始向外渗,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落,他竭力压抑着,来源于心里最深处的、努力了十几年的梦想彻底毁灭的莫大痛苦。
那个本应该在特种兵训练营上熠熠生辉的骁勇少年,成了废物。
病房外这时传来护士的声音。
“238那个病人好可怜,年纪轻轻的,脚筋差点被挑断,就算以后康复好了,估计也得坐半辈子轮椅了。”
室内,有什么东西因这模糊的声音彻底断裂。
任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景爷,这事,我自己认。”
景安之红着眼,双拳紧握,青筋快要冲破皮肤,他的躁戾,终于积攒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脑中仅剩的念头,唯有嗜血。
林谒亲手酿造过的家破人亡不计其数,任蔚只是其中一个缩影。
想彻底终结笼罩在心头的这片黑暗,只有一个办法。
玉和石子滚入油中焚林而猎。
路惟炫按他,被撞开。
他挟着泼天仇恨孤身远去。
“我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