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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59 噩梦 这次的郁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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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嘀嗒,嘀嗒。”
下水道井盖的周遭一圈早已被锈迹和污黄死死黏住,泛着令人作呕的恶心,这条被城市遗忘的老街,地面总是不干净:两侧的贩夫与住民将用脏的水囤在一个大铁盆里,向外狠狠一泼——污水横流,夹着烂菜叶、垃圾,还有腐臭的动物尸体,在这处光照不到的阴沟里臭气熏天。滋生着破败,滋生着罪恶。
“把他带过来!”
一道沙哑如枯木的声音在夜间猛地扎起,语气波澜不重,但阴狠对味,老年军帽下那双干瘪又散着幽光的三白眼悠悠打量了这一片,对手底下的人吩咐道:“让附近的人都把嘴紧,别听不该听的,别说不该说的。”
甘心一生匍匐在这等环境下的,除穷凶极恶之徒外,就只有一穷二白之家。
穷人最软弱,穷人也最贪婪。
软弱可以威逼,贪婪可以利诱。
林谒之所以这么多年周旋白岛黑白两路屹立不倒,倚仗的便是这份识人的毒辣。
人越长大,就越没骨气,仰愧于天,俯怍于人,能跳出这枷锁的,只有一腔孤勇又愚不可及的年轻人。
林谒是真心欣赏年轻人们,做事胆子大,且脑子最活泛,可惜,就是不听话。
不听话的狗,只能杀了!
景安之一头从床上扎起来,额头与背部皆是大汗淋漓。
诡异的梦里最后的画面是林谒抬了抬下巴,守在身边的走狗立马会意,拎着一把泛着凉光的砍刀,对一个少年的腿部狠狠斩了下去!
一声重响后,他被噩梦惊醒!
突如其来的噩梦令他心悸,头疼无比,胃里还翻江倒海,他喉咙一紧,强撑着赶紧跑上厕所,跪在马桶旁边,一股恶心物从嘴里吐出。
“操!”
咳了好久好久,像要把肚子里的器官都吐出来,嗓子才终于不火辣辣地难受了,他无力地按了下抽水键,换姿势瘫坐在了地板上,双目因用力罗着一圈红,脆弱而孤独地望着窗外。
这次的郁期怎么来得这么反常?
倒也说不上往日的躁狂,只是噩梦逼仄得现实都有些脊背发凉,景安之闭上眼,紧紧抿着唇仰头,极力隐忍着双相乍现的变换,因为热气吹得心脏愈发浮躁,他索性关掉,任寒风在空旷的室内流转。
死死忍了一阵,他才睁开眼睛,目光极度阴沉又痛苦地盯着桌板上的矿泉水,眸中血丝密布,好似在看一位积怨已深的仇敌。
好压抑。
一瞬间就觉得世间万物都索然无味,活着无趣,却连求死都觉得疲惫。
他有气无力地划开手机,拼尽最后一丝期待,向姜喑拨去电话。
*
姜喑在休息,这之前她已经连熬了几个大夜。
有关沈佳涵和靳旸的录音和视频,在事发当天下午就在网络上被曝光了。
景安之亲自操手,专业公关团队下场,沈佳涵亲口的自爆在镜头下显得格外面目狰狞,姜喑事件原原本本的真相也被景安之一字字打成小作文捋好时间线,用Jazz的大号微博释出,顺便深度探讨了一波群体发言自由与尺度的界定。
相比她被漫天黑料裹挟时的道听途说与捕风捉影,这一次的辟谣来得义正言辞有理有据,稍微脑子清醒一点的网民都能拎得清谁可信度高,姜喑的谣言已经传了半年,忙碌于指尖批判的“道德标兵”们,早已投入了无数场新的战役,谁会在意自己的三言两语差点埋葬过一位花样少女的青春与清白呢?风往哪吹往哪倒,她的名字再次挂在热搜上时,评论区已经是一片拨云见日的支持与爱戴。
这其中有几分是真心替她感激,不好说。
但从景安之看到形形色色的评论里冒出了曾经口诛笔伐姜喑的ID时,他就已经不对这个网络的是非观抱有期待了,所以他也没手软,各种策略不厌其烦地甩出,在平台上炸了一轮又一轮,借着替姜喑平反、网上诸多人还因为参与过她的“讨伐”而心怀歉疚时,大肆拿捏这种心理铺天盖地发通稿,踩着过往的黑暗载她重登王座。
*
手机响铃几遍,终于把熟睡的姜喑吵醒这个点儿突然来电有点吊诡,所以姜喑人还没醒透,就察觉出他此时的沉默不对劲。
“景安之?”
她又一遍呼唤他,她的声音对他很有作用,能够带动失焦的双目开始慢慢向内恢复清明,方才阴郁的气场也慢慢褪散,整个人好像从什么里面抽身出来一样,狼狈地逃离,又庆幸没有再一次被吞噬。
眼前自始至终晃着的一片模糊虚影终于清晰后,他才回姜喑话。
“姜喑,我做噩梦了。”
一句话说完,他重重吐一口气,打开刚刚仇视的矿泉水,捏扁瓶子一饮而尽,冰凉的白开水迅速灼烧酸痛的喉咙,他如释重负地喘粗气,边咬着牙边揉太阳穴,进行舒缓。
姜喑在床上迷糊着双眼压根不信:“扯?”
又一句她的声音。
这份罔顾时间、随时都可以联系到的安全感终于让他抑郁的情绪泛起一丝温度,也愿意开口道清始末。
“是真的,内容在醒来就已经模糊了,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也看不清世界,眼膜上好像覆着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事都往脑子里冒,我闭上眼,大脑又好像格外地兴奋,但我很累很累,只是控制不住,然后我就觉得这世界留着我干嘛啊?反正,很绝望,很压抑,想……想自杀。”
他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要姜喑一再贴近才能听清。
但她心里很撼然,景安之说的最后几个字轻不可察,除了姜喑,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听他说过:“是病,姜喑,是双相。”
天雷闪动,完全震去了姜喑的睡意,她从床上猛地爬起。
她早从路惟炫那里得知了景安之躁郁症的事,也在亲身体会过他躁狂发作的恐怖,但随着二人愈发熟识、再到渐生情愫,他正常的时候越来越多,那副阴晴不定的暴戾脾气好像也完全从他身上剔除了出去,因为还没有亲眼见过他的崩溃,所以她一直以为他的病日趋好转。
她贴得手机屏幕更紧一点:“多久了?”
“什么?”
“你的病,这样持续多久了?”
知道两人终究会开展一场关于自己病情的对话,景安之重重叹了一声气,有股早有预料的无可奈何,他摩挲着手,慢慢道:“到底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景川离开以后,我脾气就一天比一天不受控制了。”
所以还是原生家庭。
姜喑闭上眼,仰头把争先想逃出眼眶的泪珠忍回去,继续问:“你确诊有多久了?”
“两年。高一的时候,被余姐硬拉去医院确诊的,当时已经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机,病历打印出来就是重度。”
“这两年,你接受过系统的治疗吗?”
这句话一下子把景安之问住了,他愣了愣,纵使演技再好还是有一瞬猝不及防的躲闪,刚准备找理由搪塞,就听见姜喑夹着愠气重声道:“景安之!”
她当然察觉出了他的反常。
怕姜喑真生气,更怕因为这一个谎从此丢掉她的信任,他一下蔫了,连睫毛都不敢眨,服服帖帖又小心翼翼地颤着声音道:“没,炫儿他们劝过我,但是……我没去。”
她有点生气,觉得有时候这个人真是偏执得不可理喻,就任由心理问题这么一点点地蚕食自己,谁劝都不听,自我折磨,自我受虐。
“你为什么不去,景安之,身子是你自己的,你一直这样拖着不肯治疗是觉得很好玩吗!”
情至深处,才会有责之切,但接下来景安之说的话,揪得姜喑心脏生疼。
“治不治疗都无所谓,反正这么多年,也没谁真正在意过。”
空气突然变得潮湿,大片大片无形的海水开始堵灌她的喉咙,让姜喑有些窒息地说不上话来,记忆中清晰的少年形象开始模糊,她挣扎、抗衡、却被水席卷得越来越深。
这么多年,有谁思考过他真正要的是什么呢?
他从小就是一个缺乏爱的孩子,长大后更是缺乏青春、缺乏阳光,在黑暗里漂泊太久的人,最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习惯。
慢慢地,他连日照都觉得刺眼,仅剩的少年余热,全放在了自我重塑上面。
他需要一个人,去补齐他自童年起便脱离正常成长期的爱。
“我在意,景安之”,姜喑在他看不到的另一端偷偷掉眼泪。
“别担心,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景安之身心俱疲地靠上沙发,从烟盒里抽出支烟叼嘴里,他的万宝路抽完了,楼下超市正好断货,就随便拿了盒利群。
现在尝出味道不同,他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想起这是任蔚爱抽的烟。
说起任蔚。
景安之突然有些心慌,他从沙发上直直身,问姜喑:“你这几天见过荞妍吗?”
他不问谁都没发觉到问题,但他这么一琢磨,姜喑也嚼过味来了:“好像没有!余姐说荞妍发烧请了一周的假,咱们回来后就没见过她——还有任蔚。”
按理说,他们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但景安之眼睛被利群浓重的白雾糊住双眼,却总觉得有点忐忑。
那个残留着片段的噩梦里,穿中山装的佝偻老者一定是林谒,而那个被他挑了脚筋的少年,却越想越感觉像任蔚的身形!
他有点不放心,索性整个人站了起来,边跟姜喑快速交代两句边去卫生间扑了两把水洗脸:“我要去找找任蔚,姜喑,你再休息会儿,天亮以后帮我去打探打探荞妍的消息!”
姜喑此时反应过来,也觉得任蔚和荞妍一声不吭的消失显得有点反常,她的眉心慢慢凝重起来,答应了他,但在景安之行动前,她先向他坦白了一件事。
“我想先跟你说个事情,景安之”,呼吸微微加重。
“我见过你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