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chapter56 论宋 这是最好的 ...

  •   公交启动,景安之终究迟了一步。
      他不知道那女孩坐公交去了哪里,他情愿她只是回家,平静地等待自己漫无期待的生长痛。
      但她最后流露的那抹和他郁期相同的绝望,却总让他心慌,他喘着粗气,慢慢地蹲下身,将头埋进双臂间。
      姜喑担心他的心理状态,蹲到一旁,手轻轻抚上他的发。

      他缓了很久,才闷声问出一句:“姜喑,万般皆苦,真的都能自渡吗?”
      他和她无疑是幸运的,因为他们遇到了彼此。
      可多得是被毁掉的人。
      直到最后,姜喑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两人一路消沉,直到走入原定的目的地展馆内才稍有回温。
      展览定在一间占地面积极广的博物馆里,博物馆由地下开始算一共四层,顶层未开放,大厅空旷极简,严丝合缝的白色瓷砖反射着稀疏人影,二楼是画展,涵盖名家作品到美院学生,水平不一,但异彩纷呈,景安之对美术没什么研究,但姜喑童年接触过,举起手机拍了不少喜欢的作品,他依着她,慢吞吞跟在身后,但空间感又保持得恰有分寸,岁月静好。

      三楼他们此行的正式目的地——两宋文化展。
      这场展览免费,但表达的主题太过于专业,所以除相关领域从业者与小众爱好者以外,能吸引到的路人寥寥无几,且年纪普遍在三十五岁以上。
      看到一位鬓角鹤发的唐装老者孤单地手忙脚乱调着相机功能,景安之眉痕轻皱,走上前一言不发地帮他调试好,递还,微微低头示好,老者眼里露了一丝精光,也没有过多口头感谢,只是看着他和身旁明艳大气的姜喑善意笑笑。

      景安之看着步伐坚定沉稳地移向另一件展品的老者,眼里有些异动,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开始专注鉴赏起展品。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但这场展览也没有太多通俗的表达,对宋史一窍不通的姜喑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困意不断。

      她又打了个哈欠,见景安之步伐缓慢连展品旁边的文字注释都不舍得错过,疑问道:“你很喜欢宋史吗?以前没听你提过。”
      他点头:“对,我很喜欢宋朝。”
      姜喑皱眉,有话直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靖康之耻,澶渊之盟,在我印象里它一直都是中国历史上懦弱的代言词,你怎么会偏爱它?”

      她这不轻不重的一句疑惑引得周围有人瞧过来。
      景安之听完也不恼,只是轻笑了声,那声音有稍许落寞,为人间所不瞩,就像在一代代的口耳相传中愈发偏激于污名化的盛宋,败絮的背面同样蕴藏着九百年前文化与经济的巅峰辉煌。
      “历史是需要辩证的,你对那个时代的认知不客观,当然我也不算专业,但你要想听,我简单给你举几个例子。”
      姜喑欣然点头:“好!”

      景安之略作沉思,朗朗道:“宋朝是中华封建王朝史上经济最繁盛的时代,也是文明最辉煌的时代,此外还有个冷门的纪录——它是古代大一统政权里,寿命最长的一个朝代。”
      最后一项的确是姜喑的知识盲区,她眨眨眼,按照平日的历史素养下意识问:“寿命最长,不应该是唐朝吗?”
      “公元618年,李渊于长安称帝,国号为唐,历经二十一帝,至公元907年朱温废黜哀帝自立后梁,享国两百八十九年;公元960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建立宋朝,定都东京开封,历经南北两宋十八帝,至1279年崖山海战,少帝赵昺自尽,享国三百一十九年。”
      无可厚非的史实被少年以一种博学而冷静的口吻述出,短暂地颠覆了普罗大众对于历史约定成俗的某种偏见。

      这时候开始竖起耳朵听景安之言论的就不只有姜喑了,方才的唐装老者转过身,眼里流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不少流连其间但对历史还没形成自己见地的游客也来了兴趣,不约而同地缓缓向他们两人靠拢。
      景安之接着给姜喑讲,他没想过真让她记住这些,所以只采用了最通俗的介绍扩展她的知识面:“科技方面,四大发明里,印刷术与火药都是在宋朝产生,造纸也有所改良;经济方面,宋朝财政收入最高达一千六百万万贯,经济总量曾经独据当时世界的百分之六十;文化方面,嘉祐二年,北宋爆发了文学史上迄今为止最负盛名的一场考试,欧阳修任主考官,‘唐宋八大家’之三的苏轼、苏辙、曾巩、理学大师程颢程颐兄弟、写出横渠四句的关学创始人张载,王安石变法的核心干将吕惠卿,以及千年龙虎榜状元郎——章衡,均在那一场科举中群才竞魁,若是我生在那个年代,怕是靠这点疏浅才学会饿死街头。这个朝代还有很多历史之最,中国历史里,它大概是被误会最深的一个时代。”

      人群中小一部分对宋朝历史不感兴趣、却对景安之或是姜喑的颜值暗自图谋的少男少女听见这话,再看一眼他们身旁的彼此,心一碎。
      有位完整听完景安之介绍、但对盛唐有着浓厚主观情怀的历史学本科生不服,反驳道:“你说的是事实不假,可你只讲了宋的高光,并未讲宋的腐败,要我看,后世风评虽然偏颇,但经过时间验证的总不至于完全背道而驰,综合而论,还是唐更胜一筹。”

      景安之不置可否,他性情偏激,趋近非黑即白的二元化,独独在历史这件事上,广纳不同流派的纷纭意见,各花各有各花香,各山各水各有灵,他欣赏宋,自然也有人拥护唐,君子之辩文无第一,他顺着那人的视角继续道:
      “宋朝金玉其中,却崇文抑武偏安一隅,它背负的污名化,更多是后世对于这个时代上至群臣下至黎民不作为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中期的唐朝自安史之乱后中央势危、在黄巢起义后更是名存实亡,也是国史上人人闻之涕泣的一场兰因絮果,历史是具有周期律的,一个朝代崛起、兴盛、落败,直至灭亡,在盛大时便奠定了悲惨的底色,却也在破碎时敲响了悲壮的警钟;历史同时也是具有进步性的,车轮滚滚向前,逝水滔滔不绝,细想起来,宋朝自建立之初便确立的近乎极端的重文轻武政策,不正是从唐朝后期藩镇割据地方叛乱的教训中总结的进步性吗?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上到历史下到人言,都要有个度,过度放权不可取、过度集权同样致命,尚唐无可厚非,但把宋贬得一文不值,非要争个绝对的高下,也没什么意思。”

      “说得好啊!因果早有其道,轮回自有定法,若是没有把握好这个度,我们如今也跳脱不出犹如天缚的历史周期律啊!”唐装老者拍着手,大声爽朗地笑道。
      那本科生也被景安之的深刻见解说服得哑口无言。
      而景安之,似乎是轻易赢了一场唐宋之争,脸上却也不见丝毫喜色,姜喑奇怪地看他,只见他目光飘渺地望着无尽远方,眸子中隐藏的,却是隐隐的悲戚。
      “你怎么了,安之?”

      他低头,有些无解地悲叹道:“你刚刚第一句话说得对。”
      “嗯?”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站在宏观的历史角度逞口舌之快,讲经济,论人文,辩国情,但又有谁在乎过微观视角下的蝼蚁人间呢?南宋勋贵金陵城上倚清秋,却从未在乎过失地庶民;灼灼盛唐天朝上国醉人眼,可也是民脂民膏堆积起的铁蹄风流,滚滚历史之前,芸芸众生,呵,不过是加速摩擦力的助推而已。”

      对历史的无奈缠起上午的低迷回忆,他一介凡夫俗子,寻不得通透。
      姜喑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景安之,一身悲观没带着半分戾气,眉眼里有的只是失望,一番话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只余自嘲。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