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程》孟之喑

2、chapter02 姜喑 将她彻底钉

　　那件事发生前，姜喑是白岛学生堆里有名的网红。

　　姜喑是得天独厚的，她极漂亮，从脸蛋到身段每一分都是天赐的绝色，“沉鱼落雁”之类的俗词儿用在她身上都算谬赞，并且与当下清一色的流水线审美不同，姜喑五官极具辨识度，一双狐狸眼脉脉含情，一点俏鼻尖挺起骨相的立体感，一层唇还偏爱浓墨重彩的艳红色，你光是瞧她随意套件松松垮垮的廉价T恤，咬着皮筋抬手绑马尾的几个动作，都能被迷得神魂颠倒，只觉得这姑娘漂亮又带劲，不像茉莉清纯，更不屑牡丹规训，只如玫瑰娇艳诡谲，浑身散着阵儿妖气，风情万种里藏着三分疏懒。

　　单出美貌已是惊艳无二，何况姜喑性格还是个有讲究的，她清高，明明能借着基因彩票在青春期祸国殃民，偏偏孤零零一个人活得早熟又冷情，看这年纪的同学跟看小屁孩一样，不爱学习，不合女生群，也不跟男生玩早恋小游戏，偶有对她示好的，也是顶着一张绝好皮囊摆出一副快懒死的模样，没半分适龄的朝气，要说兴趣，翻来覆去也只有手机。

　　那时的她生活在白岛这样一座标准的北方小县城里，接触虚拟信息早，所以看不上身边心智幼稚的少男少女，只是一个人在心底兀自向往着外界的繁华，沉迷于永远新鲜的网络梦话里无法自拔，因为年轻，她不曾焦虑未来，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信息超速的陪葬品。

　　刚上高中那阵，姜喑玩手机玩得过分，好几次蒙在被子里熬通宵被逮个正着，加上对繁重的课业实在不感兴趣，成绩掉得特别厉害，她妈一气之下砸了她的手机，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真想玩，就把手机玩明白了，能靠这个养活自己，我绝对不管你！”
　　这本来是家长训孩子时惯用的一句假设，他们希望借此让孩子认清平凡少年无能为力的事实，也期待他们及时醒悟重返学业。
　　只可惜姜喑是个怪胎，她听到老妈这番话后非但没有浪子回头，还像发现了新世界一样摸索出了自己第一个追求。

　　恰好赶上短视频与直播兴起的风口，姜喑拿自己攒的钱换了一台二手iPhone 8，充分利用了自己最大的优势——漂亮，一顿拍拍拍，起初还担心老型号拍出的照片像素模糊，不料发到网上后立即博得百万点赞，掀起了一股“古早氛围感”的仿拍热潮，姜喑一炮而红，成为了站到时代风口上的颜值博主，商务报价随着粉丝量的增加呈指数上升，等到姜母发现自己女儿会错意的时候，姜喑已经是白岛一中官方公众号里赫赫有名的门面担当了！
　　终于，在十七岁，粉丝破百万，伴着互联网从业的经历和对自身天赋的挖掘，姜喑也萌生了专业学习传媒的想法，在少年时代找到自己一生的职业理想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何况她在这条路上走得顺风顺水、一马平川。

　　可惜，在互联网这个充盈着光鲜与理想、也充斥着虚荣和欲望的世界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期待一朵花的绽放。
　　姜喑的成名之路走得太顺了，招人羡慕，也惹人嫉恨，而她的抗风险能力又过于脆弱，没有实绩作品，没有专业团队，像踩在陆地与真正的天空之间的云里，美好，但虚浮，被风轻轻一吹就容易整朵散落。
　　于是在姜喑终于决定努力一年考一个不错的传媒专业时，变故却发生了。

　　她在学校属实是没有什么朋友，围在她身边的男生倒是从来没少过，但那些人什么心思无需赘述，硬说合得来的，也只有一个安安静静的同桌入得了姜喑法眼——沈佳涵，一个平凡内向却心思细腻的女生。
　　此外，她习惯了和全班、甚至全校最有名的人一起玩，毕竟她本身就是最有名的女孩子，而三班班长靳旸，则是一个风评很好的男生。
　　靳旸喜欢姜喑这件事，她其实知道，但她对他没感觉，何况好不容易找到了点学习动力，她更不会不清醒地倒在一段未知的懵懂关系里。

　　所以那次周末，姜喑答应靳旸出来走走，是想和他把话说明白的。
　　她惯冷情，但不自傲，十七八岁的男生好面子，靳旸又是学校受关注的人物，在学校正面拒绝难免会让他感觉丢了自尊，这些姜喑都考虑到了。

　　但周五放学前，沈佳涵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展，她没答应，回了句“靳旸约我出去玩了”。
　　沈佳涵追问了一句：“去玩什么？”
　　姜喑根本没有多想，她最近一直想拍个特别酷的机车转场视频，刚好听说靳旸会摄影，就直接回了她一个机车圈聚集地。

　　那时包含姜喑在内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沈佳涵暗恋靳旸，长达两年。

　　第二天和靳旸见面时下着小雨，姜喑先把拒绝的话说得清清楚楚，单刀直入没有婉转，断了他的念想，他表现得十分垂头丧气，连带拍摄时也心不在焉，这让她有点恼，感情上的事一定要和其他混在一起吗？
　　连拍十来条都被pass掉，姜喑没办法，往旁边小山上一个人冷静了会儿，就听到有人喊，有辆机车出了故障，眼见雨势越来越大，他们一行十来个人，男生堆中夹着姜喑这个唯一的女生，准备先找地方避避。
　　但机车跑道向来位置偏僻，环了一圈也只能找到一家廉价宾馆与超市，都是一个老板开的，大雨瓢泼，众人见状也只得走进去暂避。

　　然后就这么被卖了。
　　沈佳涵长久而缄默地暗恋着靳旸，却眼睁睁看着靳旸全部心思落在自己形影不离的姜喑身上，姜喑越耀眼，她就越像白日阳光下不可见的月亮，平庸催生自卑作祟，又经了嫉妒的一阵妖风吹，她的心态早就出了问题，鬼迷心窍之下，只觉得姜喑抢走了自己的一切，竟然从头到尾都在偷偷跟着她！
　　最可耻的是她明明知晓事情全部真相，却选择拿起手机在暗中一阵拍摄，模糊的照片配上一个刺激的噱头，轻而易举就把姜喑的人生打入万丈深渊！

　　姜喑由于淋雨，回家后发了低烧，迷迷糊糊睡一天后，被不明真相的父母踹开卧室房门，随即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高高挂在热搜头条。
　　《某高中女网红在宾馆参加多人“派对”》

　　暧昧的标题，敏感的职业，刺眼的宾馆招牌，刚好在笑的她，身边拥趸的一群男生……
　　流量的反噬远比姜喑想象得恐怖。

　　“小小年纪，干出这种事，不要脸！”
　　“都被人拍到正脸了，实锤吧！”
　　“爆料！她在我们学校就挺会玩的！”
　　“长的一脸骚样！”
　　“@姜喑本人，活动现在还有吗？”
　　“把她父母和学校的脸都丢尽了！”

　　一夜之间，亲朋好友悉数翻脸不认人，老师打去电话，自始至终没有提一句对事件真实性的怀疑，只让她在家里好好自省，学校公众号删除了所有和她相关的图片；网络上高喊着要爱她一辈子的庞大粉丝尽数销声匿迹，私信的玩梗侮辱不堪入目；就连知晓事情真相的机车圈同行们，事后也闭门不见，包括靳旸在内，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替她澄清，只是担心惹火烧身所以保持沉默的还算好，更可气的，是故意模糊说辞的那两个。
　　直到这时姜喑才知道：原来一个女孩子的清白，才是那些人口中最值得炫耀吹嘘的谈资。

　　千夫所指下，姜喑又想到一个人，沈佳涵。
　　她站在受害者的视角，根本没工夫去细究来龙去脉，更别提怀疑到最信任的同桌头上。
　　沈佳涵是唯一提前知道靳旸和她出去玩的人，那时的姜喑被突如其来的恶意砸懵了，头脑完全混沌，只想找个相信自己的人说说话。
　　她穿戴得密不透风，去了沈佳涵的家，抚着她的肩膀，眼泪把自己的姣好容颜洗了一遍又一遍，沈佳涵什么都没说，任她倾诉发泄，她性格一向内敛，姜喑只以为她也在同情自己的遭遇。

　　可她离去的当晚，一则匿名ID再上爆料，几串姜喑和沈佳涵同框的照片与她们之间断章取义的聊天记录，将舆论引成了“姜喑长期校园霸凌同桌女生”。
　　而沈佳涵的电话也是在那一刻打不通的。

　　第三晚，劣质的AI成人视频上传网络，顶着一张和姜喑五分像的脸，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作者有话说

　　现生朋友亲身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