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程》孟之喑

12、chapter12 成为 傲骨不轻颓

　　景安之这话说得真狠啊。
　　手劲也是真大。
　　姜喑终于忍不住疼了，人的潜力确实是无限的，很难想象瘦若无骨的她被一个疯子逼出同样的疯劲居然能生生将景安之的手掰开，紧接着，便是手和包齐用，不停朝景安之的身上打着砸着，直到手提包的金属链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才慢慢平复下来。

　　任蔚咋舌，这么多年了，姜喑是第一个敢跟景安之动手的女人，还血腥成这副样子。
　　路惟炫拍拍刘笑的肩，由衷跟他道了句歉，刘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姜喑的泪痕在漂亮的脸肤上留了一层，她整理整理头发，一点儿没看旁边像抽干魂魄、沉默不语的景安之，只是走到刘笑身边扶着他打车：“去医院。”
　　“我没多大事。”
　　“我说去医院！”
　　她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刘笑无奈同意，只是说自己不用扶。
　　路惟炫伸出手机调了微信二维码：“姜喑，加个好友吧，后面刘笑的医疗费你报给我，我转你。”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一个两个都是祖宗，路惟炫自讨没趣地收起手机，揉揉脸，回去跟景安之说话的语气有些沉。
　　“安之，过了啊！”
　　他也是个有是非观的少年，景安之遭遇过的事，作为兄弟，他心疼，也理解，但受过伤并不应该成为滥用暴力的借口。
　　可是景安之没浑成这样过，细究这些年他的斑斑劣迹，其实每次都事出有因，只是行为偏离得越来越极端，但像今天这样不由分说地欺负女生的人渣模样，真没有过。
　　说他无可救药了吗？绝对不是。
　　说他生气吗？他没跟女生动过手。
　　那是什么？
　　路惟炫和任蔚都没敢往下想。

　　任蔚去扶蜷在墙角抱头的景安之，却被他一把力挣开。
　　“安之。”他们又叫他。
　　他现在的心理问题很严重，两种意识一直在对抗，人性里最后那点良知夹着对姜喑的愧疚忽明忽闪，但狂躁与破坏欲也在胸腔乱舞，还染了一丝他竭力不愿承认、但的的确确发生在感受里的性兴奋，多方折磨。

　　“呵呵……”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冷不丁嗤出一声笑，在萧条的夜里，像被风带起的叶子的沙沙声响，轻、寂寥。
　　然后这声笑不断放大、放大，最后声嘶力竭成歇斯底里的狰狞。
　　“炫儿，蔚子，杭欣说得对，我天生就是个怪物。”
　　他又进入自我厌弃的状态了。

　　*

　　“打架了吧？”急诊医生问。
　　刘笑挠挠头：“我要说是我自己摔的您信吗？”
　　姜喑在旁穿着时髦漂亮的衣服，翘起一只二郎腿，低头在手机上研究医保报销，她对这些生活常识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心头正烦，听见他还贫嘴呢，伸拳又给他加了一道伤：“闭嘴，病号！”
　　气场相当强。

　　他俩按医生列的单开完药，前诊台的护士出于好心提醒了刘笑一句：“你帮你女朋友涂点药吧，她脖子上一圈瘀红。”
　　刘笑没空细细品味这个称谓，赶紧把头扭过去，他毕竟年轻，做事粗中漏细，光顾着往自己身上贴膏药了，忽略了姜喑被景安之掐出的红印，她皮肤本来就白得剔透，稍稍使劲就容易留下痕迹，何况景安之那个疯子根本不会控制力道。
　　他赶紧又买了瓶碘伏，一边帮她涂一边说：“金沙滩这地儿克咱俩，以后不来了！”

　　姜喑感受着脖子的凉爽感，左右晃了晃，微微的酸，再看一旁义愤填膺的刘笑，有点想笑：“我一个当事人都没这么大情绪，你激动个什么劲。”
　　刘笑不理会她打趣，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姜愔，别跟景安之联系了，他就不是个正常人。”

　　不是个正常人吗？
　　有道理，看他那个精神状态，确实不像一个身心健康的好少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一句话像着魔了一样在她耳边晃着，好像个披恶魔外衣却没有坏透的小怪物，恶狠狠的语气中充满了循循善诱。
　　——“骂你的你就骂回去，打你的你就打回去，欺负你的，你就百倍千倍杀回去！要横，也别只会跟我横。”

　　他干的事是真浑，可说的这番话，又偏生带着一股坦荡无畏的力量。
　　你可以刻意逃避，但不能否认他狂妄骄横的只言片语就能在你心里占据一方天地。
　　性格底色过于鲜明的人，在这片冰冷而规整的水泥森林里，总是能给人留下斐然印象的。

　　姜喑不由得又想起林逢绪，和景安之像是两个极端的类型，他们一位像温润的泉，一个像炸起的火，各自凭着经历和性格超然平庸，何其相似又何其相反，她突然升起个有趣的想法，如果这两人对上，谁会更胜一筹？

　　要不说人生是一场巨大的事与愿违呢，当年那么风光清高的姜喑，现在居然被人掐完脖子还有心情自己编排一波分析。
　　想着想着，乐得更加厉害了。

　　“愔愔？愔姐？姜愔！”
　　看着走神傻笑的姜喑，刘笑连忙招招手，把她魂儿招回来。
　　“坏了，景安之不是把你掐成斯德哥尔摩了吧，怎么受伤了还咯咯傻笑呢？”
　　“滚，我没那么贱。”她踹他。

　　今晚她本来就有激他的意思，要说原因，姜喑就是看不得他那么矛盾，明明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眼底的挣扎与绝望却比谁都重，难得生出些适龄的温度，又偏要刻意压下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武装得像座冰山。
　　她宁愿看他犯浑发脾气，起码情绪剧烈波动的人，证明他还有愿意生活下去的欲望。
　　这也是姜喑最初拒绝一起用餐、却又陡然转变的一念花开。

　　刘笑听完她的想法，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开相机盖，又合上，来回反复了几遍，直到姜喑说了句烦才止住，然后抬头问：“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对景安之这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心态？”
　　姜喑记得这个问题，林逢绪也曾用更委婉的措辞试探过。
　　好像在她身边的异性眼里，景安之都是那个最特殊的存在，她本不喜欢费脑筋去揣摩这些微妙的态度，但今天气氛烘托到这了，她居然不假思索就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我想成为他，嗯！”

　　“他有什么好成为的，一打五？你要这样揍沈佳涵？”
　　“滚滚滚！”
　　姜喑伸了个懒腰，将一整天的疲惫泄掉，闭着眼睛说出自己眼中的景安之。
　　“我和他吧，一共就见过两面，但是算上今天，他打了四场架，只要自己不高兴，别管谁对谁错，都顺着自己心意来，身边还有几个特别铁的朋友，永远坚定地站在他那边，活得潇洒又恣意，不被任何东西束缚，这种放肆和底气都是我向往的，毕竟——”
　　她低头，话音稍微沾了点落寞：“我是个尝过背叛的人。”

　　刘笑先说了句：“你身边不是有我呢吗。”
　　姜喑马上笑开了，两只狐狸眼睛眯成一湾月亮，轻轻浅浅地荡漾：“那还不是你不争气，赶紧给我找个弟妹！”
　　他摇摇头，还是觉得姜喑这逻辑有问题：“我觉得你这就有点乖乖女看黄毛的心态了，他那是没经历过事，还以为自己拳头硬点就是□□大佬了呢，你对他有滤镜。”
　　“可能吧”，姜喑没否认，但语气里挂的却是期待：“可我总觉得他这个人，傲骨不轻颓，永远不会被打败！”

　　刘笑没忘记姜喑说这句话时，眼里不自察闪出的光采。
　　他先前一直对景安之有源自危机意识的偏见，现在也依旧强烈，但是他突然领悟到，从自己独独对他有偏见的那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陪伴姜喑这么多年，他早该猜到她骨子里欣赏的是哪一类人。
　　足够强大，足够嚣张，纵使野心勃勃，也坦坦荡荡。

　　他不知道姜喑最后的归宿会不会趋于世俗转到林逢绪身上，他只知道就算今天姜喑没加景安之圈子任何人的联系方式，他们也终会再度相逢、厮杀。
　　没成为选项的始终只有自己。
　　共起于微末，却早早预见了跑不到终点的结局，挺遗憾的。

　　他低着头收拾好用完的棉签，背身对着姜喑把东西扔进垃圾桶里，点点头说了句：“不管怎样，你自己要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