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_檐上的猫_

47、红衣遗恨（二）

　　门外风雪正紧。

　　一如当年北山。

　　裴玄立在风雪之中，周身寒气缭绕，明明是凡人模样，却半点不受这凛冽寒风侵袭。世人皆道他早已消失，道他与那妖孽一同埋在了北山雪下，却无人知晓，他靠着蒂姬渡给他的凝魂珠与千年妖元，以半人半妖之身，苟活至今。

　　茶楼里的议论还在随风飘来，一字一句，扎在他心上。

　　心狠手辣。
　　屠戮修士。
　　妖性本淫，惑乱人心。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的，却是全然不同的画面。

　　她何曾心狠手辣。

　　她手上沾过的血，全是为护他。
　　她藏起的利爪，全是为近他。
　　她剖出的妖丹，魂飞魄散的代价，全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着。

　　可世人只信传闻，只看得见她妖的身份，从不愿看一眼她藏在戾气之下，那颗滚烫到能烧穿自己的心。

　　风雪卷动他的衣袍，裴玄抬手，指尖抚过心口处那枚温热的凝魂珠。
　　珠身还残留着她最后一丝气息，像是她还依偎在他身旁，轻声唤他的名字。

　　“裴玄。”

　　他喉结滚动，终究是没能发出一丝声音。

　　千年之前，他因世俗偏见，因宗门规矩，推开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她；
　　千年之间，她轮回几世，守着虚影，错付深情，把自己耗得油尽灯枯；
　　千年之后，他活着，她却没了。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她拼尽一切让他活下去，他却只能在世人的唾骂里，守着她的痕迹，孤独终老。

　　裴玄转身，一步踏入风雪深处。

　　既然世人要给她安一个心狠手辣的妖孽之名，那他便亲手撕碎这传闻。
　　既然世人忘了她的好，那他便用余生，一遍遍记着，一遍遍念着。

　　风雪漫过街巷，遮盖了他的足迹。

　　茶楼里的说书人还在滔滔不绝，编造着更多关于红衣妖女的可怖传闻，看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呼，时而唾骂。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他们口口声声唾骂的妖孽，曾用性命爱过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消失在传说里的裴玄，正踏着风雪，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深情，走向余生无尽的孤寂。

　　而远处的风雪里，裴玄轻声开口，声音被寒风撕碎，散在天地间。

　　“蒂姬。”
　　“他们不懂你，我懂。”

　　“这一世，换我等你。”
　　“多久，我都等。”
　　……

　　裴玄一路骑马来到古妖林的赤绒坡，那棵老槐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
　　树上瞬时出现巨大的漩涡。那漩涡飞快的转动着，最后停留在了一幕——

　　“裴玄！你当真要为了这妖孽，与天下仙门为敌？！”

　　群山之巅，数十位仙门修士衣袂猎猎，负剑而立。山下便是禁地古妖林——世人皆知，那是妖王盘踞之地。
　　仙门百家早已传下盟誓：斩妖王者，可得上古法器，直升神位。

　　一时间，隐世多年的各派修士纷纷现世，声势浩荡，誓要屠灭妖王，以清天下。

　　“裴玄！睁大眼睛看看你怀里的东西！她是妖，是祸乱三界、蛊惑人心的妖王！”
　　“裴玄！你当真要为一介妖物，舍弃万世敬仰的仙君之位？！”
　　“裴玄！此妖阴毒至极，最善迷人心智，我等知你是被邪祟所控，快快醒悟！”
　　“裴玄！！”

　　斥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裴郎……”

　　裴玄垂眸，凝视怀中女子。
　　蒂姬面色惨白如纸，脸颊下淡青色的妖鳞时隐时现，气息微弱。他低声应道：“我在。”

　　蒂姬呕出一口黑血，颤巍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眸中尽是疼惜：“你瘦了。”

　　裴玄紧紧扣住她微凉的手，嗓音发紧：“别说话，我带你回去，你会好起来的。”

　　听了他的话，蒂姬安心地阖上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幸福的笑意，眼角却坠下一滴滚烫的泪。她气力已尽，再不能言语，只以妖力凝声，传入他耳中。

　　“裴郎，你走吧……人妖殊途，终究不能相守。”

　　裴玄将她抱得更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轻声呢喃：“若我偏要逆天而行呢？”

　　“将我放下。”蒂姬道，双目依旧未睁。

　　裴玄察觉她身躯愈发冰凉，心头骤慌，却还是依言轻轻将她放在地上。

　　片刻后，地面骤然裂开一道黑红色漩涡。一条红白相间的巨蛇盘在涡心，鳞光冷冽，看得人心惊胆寒。蛇身缓缓沉入漩涡，转瞬消失无踪。

　　裴玄正慌乱间，山顶传来阵阵惊叫。
　　“救命！”
　　“那是什么东西——！”
　　“妖王显形了！诸位同道，联手除妖！”

　　他猛地抬头。
　　天际之上，一条红白巨龙腾云驾雾，龙吟震彻九霄。滚滚雷云之下，黄金竖瞳流转着暗红光华，龙身浴血，双翼展开，鳞甲泛着白金红三色流光，威压滔天。

　　众仙门修士见状，顿时溃不成军，有人仓皇奔逃，有人跪地求饶。
　　仙门首座厉声大喝：“此非真龙！不过是妖王幻术，诱我等心神！我等修行五百年，若世间真有龙族，怎会现世于此！”

　　众人一听，心神微动，窃窃私语起来。

　　巨龙尾尖一扫，方才出言之人瞬间被抽入古妖林。
　　相传古妖林有进无出，入者只余白骨。昔日不少世家子弟逞能闯入，皆一去不返。

　　眼见首座身死，众人更是魂飞魄散。
　　白龙再发一声怒吼，龙首微低，看向裴玄。

　　裴玄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不舍。

　　“蒂姬……”

　　白龙缓缓飞近，将龙首垂在他面前。裴玄抬手，轻轻抚上她冰凉的龙角。

　　巨龙骤然转身，对着山顶再度咆哮。刹那间天崩地裂，山石塌陷，所有修士尽数坠入裂开的地缝之中。

　　浩劫落定，白龙自高空坠落，重重化回人形。
　　裴玄飞身接住她，可此刻的蒂姬早已油尽灯枯，方才化龙一战，耗尽了她毕生修为与妖元。

　　他急忙将她平放于地，源源不断渡入灵力，可无论如何输送，都如石沉大海，半点也吸纳不住。

　　蒂姬艰难抬起手，将一枚素色戒指递到他面前，气息微弱如丝：“裴郎……这枚戒指……可在你无助时护你……好生收好……”

　　话音未落，她的手颓然垂落。戒指在指尖滚了几圈，最终静静停在她掌心旁。

　　裴玄抱着她，失控地低吼出声，眼眶赤红如血。他一遍又一遍唤着蒂姬的名字，可怀中人再无半分回应。

　　他抱着她踏入古妖林。
　　许是那枚戒指的缘故，一路荆棘枝蔓竟纷纷避让，为他开路。
　　他记得蒂姬曾说，蛇族乃妖族中生命力极强之族，即便身首分离亦难轻易殒命。古妖林深处有一寄生泉，无论伤势多重，只要躯体尚存，入泉便可复生。

　　只是寄生泉行踪不定，林域广袤无边，寻常妖物寻觅三五十年也未必能得见。

　　裴玄抱着她冰冷的身躯，一步一步，寻了一年又一年。林中众妖感念妖王恩德，纷纷相助，可即便如此，他也足足找了近十年。

　　凡间与仙门流言四起。有人说他被妖物蛊惑，葬身妖腹；有人说他失心疯癫，自尽山林；更有人说，他不堪心爱之人离世之痛，早已殉情。

　　种种蜚语，裴玄一概不闻不问。

　　三十五岁这年，他终于找到了那片湖。
　　寄生泉，又名玄魂湖。
　　以命换命。

　　湖心缓缓浮出一道女子身影，人身鱼尾，正是守湖鲛妖。她游至岸边，目光落在蒂姬脸上时，骤然一惊，慌忙后退半步，屈膝行礼，声音哽咽。

　　“帝姬。”

　　裴玄眸色一动：“你认得她？”

　　鲛妖垂首：“此乃我妖族帝姬，我怎会不识。”

　　裴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声追问：“你既有办法救她，对不对？”

　　鲛妖点头，周身青色风铃随风轻响：“此乃妖族秘辛，亦是帝姬亲定。此湖本是玄魂湖，需以命换命。可帝姬自爱上人类之后，耗半生修为逆转泉规——如今，只需心上人的一滴心头血，便可疗愈万伤。”

　　裴玄轻声重复：“心头血？”

　　“你愿救帝姬？”

　　裴玄没有半分犹豫，颔首应下。他将蒂姬轻轻放入湖中，自怀中取出一柄短匕，毫不犹豫刺入心口。

　　滚烫的鲜血滴入泉中，蔓延开层层红纹。他头晕目眩，虚弱地半跪在地，单手撑着地面。

　　鲛妖从未见过如此决绝之人，一时慌了神，忙取出一枚莹润珍珠送入他口中。
　　不过半个时辰，裴玄心口的伤口便缓缓止血愈合。

　　鲛妖泪流满面。
　　裴玄看着她，不解问道：“姑娘为何哭泣？”

　　鲛妖抹着泪，哭声更甚：“我守此湖百年，从未有人听闻代价后仍愿付出。你是第一个……帝姬为你与天下为敌，终究没有错信。”

　　裴玄垂眸，静听不语。

　　“帝姬为你，已二十年未归妖界……再回来时，竟是这般模样……”小鲛妖泣不成声，泪珠落入湖中，积成点点珍珠。

　　裴玄递过一方手帕，轻叹：“擦擦吧。她何时能醒？”

　　小鲛兰思索片刻，哽咽道：“寻常情形，需三百年。”

　　裴玄睫毛微颤，沉声问：“若以我性命相换？”

　　“一百年便可。”

　　“我该如何做？”

　　小鲛妖引他前行。穿过一片白骨遍地的荒域，眼前景象骤然一变：繁花遍野，星河垂落，触手可及。湖面停着一叶扁舟，岸边坐着位娇俏少女，满头簪花，手提花瓣花灯。

　　见有人来，少女纵身跃上岸，欢欢喜喜跑过来：“蓝灵姐姐！”

　　正是花妖小苍兰。
　　蓝灵鱼尾不便行走，声音温柔：“小苍兰，你又长高了。”

　　小苍兰跑到她身侧，看向裴玄，好奇问道：“蓝灵姐姐，他是谁？”

　　“帝姬的夫君。”

　　小苍兰一惊，凑近嗅了嗅，满脸不可置信：“他……是人类？”

　　蓝灵点头。
　　小苍兰立刻化回一朵苍兰花，躲在她肩头，小声道：“人类不可信！”

　　蓝灵轻拍花瓣安抚：“他是来救帝姬的。”

　　小苍兰再度化为人形，惊得睁大双眼：“救帝姬？”她看向裴玄，见他坦然颔首，顿时眼眶通红，“帝姬姐姐……”

　　行至岸边，蓝灵转身对裴玄道：“前路我无法随行，你跟着小苍兰便好。”

　　裴玄拱手一礼：“多谢。”

　　蓝灵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枚帝姬戒指，轻声道：“既然帝姬选了你，我亦信你诚意。只是下一世，但愿你们不要再相遇。人妖殊途，本就难同路。”

　　裴玄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转身随小苍兰登上扁舟，驶向湖深处。

　　裴玄捂着心口，这一幕似曾相识，这是哪一世？
　　扶音？不，不是。
　　那这是什么？

　　是三百年前？
　　可是三百年前他从未这样护过蒂姬。
　　这到底是哪一世？
　　他想不起来。

　　就在此时，一枚戒指从那漩涡中掉落出，裴玄弯腰将它捡起来。
　　那戒指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液。

　　他看着漩涡，而漩涡中的裴玄也在此时朝他的方向看来。
　　两人全都怔住了。

　　而后，他们都在喊着那个名字——
　　蒂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