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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红衣遗恨(一) 蒂姬在市井 ...

  •   蒂姬在市井的喧嚣里蹲了许久,直到往来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直到掌心的凝魂珠被攥得愈发滚烫,像是要灼烧进她的骨血里。

      她终于缓缓站起身,凌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再找扶音的尸身,也不再寻裴玄的踪迹。

      千年时光,她等错了人,认偏了魂,把替身当作归人,把虚影守成执念。
      扶音是,裴玄亦是,一个为她耗尽偷来的命数,一个为她避世千年不出,到头来,全是她这场痴念酿成的苦果。

      可她终究舍不得。

      舍不得扶音临终前释然的笑,舍不得裴玄当年难得的温情,舍不得那碗甜到发苦的圆子羹,舍不得赤绒坡上漫山的红蓝花,舍不得这千年里,每一次相遇、每一次错认、每一次肝肠寸断的牵挂。

      她握紧凝魂珠,身形化作一道淡红的流光,冲破天际,径直往北山而去。

      她要去见他。

      见那个真正的裴玄,见那个躲在深山里,封闭了自己,也封闭了所有情意的人。

      流光掠过山川,掠过林海,最终落在北山终年不化的积雪之上。
      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身上刺骨生疼,可蒂姬浑然不觉,一步步朝着山顶的木屋走去。

      积雪没了脚踝,冰冷刺骨,她却走得无比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过往千年的时光里,踏过赤绒坡的繁花,踏过轮回里的辗转,踏过凡间的烟火与别离。

      木屋的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屋内死寂的昏暗。

      蒂姬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木门晃动,惊起了屋中积攒的尘埃,在透进来的微光里上下飞舞。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椅上的人。

      白衣胜雪,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风华绝代,只是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与沉寂,像是与这深山、这积雪,融为了一体,无悲无喜,无念无情。

      地上的书摊开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映入蒂姬眼底,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坚强。

      画中的红衣女子,是年少的她,是在赤绒坡上,被他偷偷画下的模样。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裴玄终于缓缓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他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沉寂千年的心湖,被这道身影搅得翻天覆地。
      是她,真的是她,那个他念了千年、躲了千年、不敢面对也不敢忘却的妖。

      蒂姬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眼眶终于泛红。

      妖无泪,可这一刻,她却觉得心口疼得快要裂开,有滚烫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几乎要冲破妖的桎梏,化作泪水落下。

      她缓缓抬起手,将那颗莹白的凝魂珠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千年的委屈与执念,一字一句:

      “裴玄,我找了你千年。”

      “我等了你千年。”

      “扶音走了,他是你的影子,替你爱了我一场,替你赔了我一世。”

      “这颗凝魂珠,能聚残魂,能续生机,我本想救他,可我现在才明白,我真正想留住的,从来都是你。”

      珠身的灵光笼罩着二人,蒂姬看着他,眼底是偏执的期盼,是最后的希冀。

      “我不要你避世不出,不要你独自困在此处,不要我们千年相守,只剩遗憾与别离。”

      “裴玄,跟我走,好不好?”

      “这一次,别再躲了,别再让我等了。”

      裴玄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近乎绝望的期盼,看着那颗承载着她全部执念的凝魂珠,指尖微微颤抖。

      千年之前,他因人妖殊途,因宗门桎梏,狠心斩断情意,远走避世,以为这样就能护她周全,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的执念。

      她守了千年,等了千年,从蒂姬活成花绒,从花绒变成温竹溪,从赤绒坡等到凡世间,从满怀期待等到心灰意冷,又从心灰意冷,走到了他的面前。

      椅上的男子,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颗温热的凝魂珠,也触到了她冰凉的指尖。

      就在他指尖碰到珠子的刹那,蒂姬忽然笑了,笑得轻浅,却带着释然。

      她猛地将凝魂珠往他心口按去,莹白的灵光瞬间爆发,包裹住裴玄的周身,将他千年沉寂的魂魄滋养、温养。

      而蒂姬的身形,却在灵光中渐渐变得透明。

      她以自身千年妖元为引,催动凝魂珠全部灵力,渡给他,救他,补他千年避世损耗的神魂,也偿还这千年里,所有的亏欠与纠缠。

      “裴玄,我不逼你了。”

      “扶音替你爱了我,这一世,也算圆满了。”

      “这颗珠子,我给你,不是要你跟我走,是要你好好活着,别再困在这里,别再自我折磨。”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快要融进这北山的风雪里。

      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她仿佛又看到了赤绒坡上,那个笑起来眉眼温柔的白衣男子,看到了凡间王府里,那个垂垂老矣、却始终握着她画像的少年太子。

      一个是她刻入骨髓的爱恋,一个是她满心愧疚的温暖。

      都该放下了。

      “裴玄,忘了我吧。”

      话音落下,蒂姬的身影彻底化作漫天灵光,与凝魂珠的灵力融为一体,尽数涌入裴玄体内。

      裴玄僵在原地,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冰冷的风雪。

      心口的凝魂珠温热依旧,可那个等了他千年、爱了他千年、最后甘愿魂飞魄散成全他的妖,再也不见了。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幅画,画中的红衣女子笑靥依旧,可画外之人,早已消散在风雪里。

      千年等待,一朝相见,却是永别。

      他终究是,负了她整整一生,又一生。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席卷了整座北山,覆盖了木屋,覆盖了那本摊开的书,覆盖了所有的回忆与执念。

      裴玄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任由风雪落在身上。

      心口的珠子还在发烫,像是她最后的温度,掌心残留着她指尖的冰凉,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释然的话语。

      他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沉寂千年的清冷,终于崩塌。

      无泪的妖,终究是让这个避世千年的人,落下了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眼泪。

      ……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停歇。

      阿宁赶着马车,终于抵达北山木屋。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椅上的男子,白衣染雪,双目紧闭,早已没了气息,嘴角却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的手心,紧紧攥着一颗莹白的珍珠,珠身流转着温柔的灵光,旁边,是那幅泛黄的画,画中的红衣女子,永远定格在赤绒坡的繁花里。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

      北山的积雪,终年不化。

      而这段跨越千年、纠缠几世的痴恋,终究随着蒂姬的魂散、裴玄的离世,彻底落幕。

      后来,有人说,北山之上,每到风雪天,便能看到一道红衣身影,与一道白衣身影,并肩站在山顶,望着漫山风雪,再也不分离。

      也有人说,赤绒坡的红蓝花,开得愈发繁盛,风一吹,便像是有人在轻声诉说着,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爱意,与没能圆满的过往。

      千年执念,终成空。

      ……

      “北山有一妖,生得极媚,骨血可助人长生不老,永葆容颜。”
      茶楼之上,说书人拍着醒木娓娓道来,目光时不时瞟向屏风后侧。那里只坐了一个男人,半张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见男人始终不动声色,说书人才继续道:“只是传闻,天玺之年,此妖被裴家收服……说是收服,倒不如说是——”

      他故意顿住,指尖在醒木上轻轻一敲,吊足了满堂看客的胃口。

      “倒不如说是,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满座哗然。

      “那可是能活万古的大妖啊,多少修士踏破北山都寻不到一丝踪迹,怎么会甘心被凡人收服?”
      “裴家当年出了个惊才绝绝的人物,名唤裴玄,听说一身修为通天彻地,莫不是……以力降之?”

      说书人摇头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唏嘘:

      “非也非也。那妖孽心狠手辣,屠戮修士无数,天地间少有能制住她的存在。可偏偏,她见了那裴玄,一身戾气尽数敛去,利爪收了,毒牙藏了,连眼底的血色都化作了温顺的柔波。”

      “有人说,是裴玄用了禁术控了她的心魂。”
      “也有人说,是此妖动了凡心,甘愿被他锁在身边。”

      “更有人亲眼见过——”
      说书人又是一顿,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屏风。

      “天玺之年那场大雪,北山之巅,红衣妖女亲手将自己的妖丹剖出,捧到那白衣公子面前。她说——”

      屏风之后,男人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

      说书人声线低沉,一字一顿,仿如亲历:

      “我骨血可助长生,妖丹可换安稳,裴玄,我这条命,从此归你。”

      话音一落,醒木重重一拍,震得茶碗轻响。

      “自此之后,北山再无红衣妖孽,世间再无裴玄踪迹。两人一同消失在风雪之中,是生是死,是相守还是同归……无人知晓。”

      满堂寂静。

      有人叹惋,有人不信,有人窃窃议论着妖性本淫、惑乱人心。

      “妖孽终究是妖孽,再温顺,骨子里也是冷血无情。”
      “便是一时动情,他日反噬起来,照样六亲不认。”

      “心狠手辣……”

      一句句议论飘进耳里,屏风后的男人缓缓抬眼。

      露在阴影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眼底一片沉寂如死潭的寒。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莹白珍珠,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世人都说她心狠手辣。
      都说她妖性难驯,嗜血无情。

      可没有人知道。
      剖丹之痛,魂飞之苦,她一声未吭。
      千年等待,几世错认,她半句未怨。

      世人只看见她手上沾血,看不见她为一人,把心掏出来,揉碎了,焐热了,一次又一次送到他面前。

      他缓缓站起身。

      衣袂轻响,不带一丝风声。

      茶楼里的喧闹还在继续,说书人又开始讲下一段奇闻,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独坐屏风后的男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门外风雪正紧。

      一如当年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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