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红衣遗恨(三) ...
-
两人的声音隔着时空相撞,一声来自三百年前,一声来自三百年后,在赤绒坡的风里缠在一起,碎成漫天风雪。
漩涡还在转动,镜面里的那个白衣青年,衣衫染血,怀中空空,眼底是毁天灭地的痛悔,与他此刻隔着百年岁月遥遥对视。
那不是扶音。
那不是转世的影子。
那是真正的、年轻的、还未曾推开她的裴玄。
是他自己。
是他亲手埋葬、刻意遗忘、以为早已随岁月烂在骨血里的——
三百年前的自己。
裴玄攥紧那枚染血的素戒,指节泛白。
戒指冰凉,带着旧年的血气,与他心口温热的凝魂珠遥遥呼应,一冷一热,烫得他神魂发颤。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轮回碎片。
这是古妖林的记忆反噬,是蒂姬残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点灵识,把他拽回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三百年前他是身不由己,是被规矩束缚,是为了护她才忍痛推开。
可此刻亲眼看见镜中那个不顾一切、以心头血换她生机的自己,他才猛地惊醒——
他不是不会为她逆天。
不是不能与天下为敌。
他只是后来,选了体面,选了大道,选了所谓人妖殊途,亲手把那个敢为她与三界为敌的自己,杀死在了三百年前。
是他亲手放弃了她。
是他亲手把她推入了无尽的等待。
是他亲手造就了扶音,造就了这几世颠沛、千年错付。
漩涡中的青年裴玄也在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刻骨的痛。
他好像也看见了眼前这个垂眸而立、满身孤寂的男人,看见了三百年后,他亲手写下的结局。
两个裴玄,隔着三百年时光对望。
一个在付出一切,只求她醒。
一个在守着余生,只剩悔恨。
“蒂姬……”
心口的凝魂珠骤然发烫。
手中的素戒嗡鸣不止。
赤绒坡上的红蓝花在风雪中疯狂盛放,花瓣漫天飞舞,像是她在回应这跨越百年的呼唤。
漩涡开始崩塌,镜面碎裂,记忆一点点消散。
青年裴玄的身影渐渐模糊,只留下最后一句,穿透时光,砸在他心上。
“别像我一样。”
别像我一样,
拥有时不珍惜,
失去后,空活千年。
碎裂的光屑落在裴玄身上,他猛地回神,掌心的戒指还带着温热的血迹,心口的珠子跳得如同心跳。
风雪依旧。
赤绒坡依旧。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始作俑者。
裴玄抬手,将那枚素戒套在指间,与心口的凝魂珠贴在一起。
风掠过耳畔,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三百年前,他本可以留住她。
三百年后,他只剩一具空壳,守着她用命换来的长生。
风雪卷过漫山红蓝花,花瓣落在他肩头,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
这一世,他不等了。
他要去找她。
哪怕踏碎三界,哪怕逆乱时光,哪怕魂飞魄散。
他欠她的,千年等待,几世深情,一条性命。
他要,
一次还清。
……
裴玄站在漫天翻飞的红蓝花瓣中央,周身风雪骤然一顿,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生生定住。
掌心戒指与心口凝魂珠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一红一白两道光带缠绕升腾,直冲云霄。
古妖林的草木齐齐弯腰,万妖低伏,远处群山共鸣,连时光都似被这股力量撕扯出细密的裂痕。
他终于彻底记起了。
记起了玄魂湖上那滴滚烫的心头血,记起了蓝灵垂泪的劝告,记起了扁舟驶入星河深处时,他许下的诺言。
记起了他明明已经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明明可以与她在古妖林安稳度日,却最终因为仙门再度施压、因为旁人一句“妖必祸世”,动摇了。
是他亲手松开了她。
是他选择回到所谓正道,把她一个人丢在漫长岁月里。
是他用“人妖殊途”四个字,碾碎了她剖丹相护、化龙杀敌的所有真心。
后来的转世,后来的扶音……
从来都不是命运捉弄。
全是他的罪孽,在一轮又一轮地报应。
“蒂姬……”
他低声唤她,一声比一声颤抖。
悔恨如潮水将他淹没,比当年仙门围杀、比她魂飞魄散那一刻,更痛千万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亏欠,是遗憾,到此刻才明白,他根本是罪无可赦。
光芒越来越盛,眼前的时空裂痕再度扩大,不再是单一的画面,而是无数碎片同时涌来——
赤绒坡上偷偷作画的少年;
轮回里一遍遍描摹她轮廓的扶音;
北山木屋中枯坐千年的影子;
茶楼里听着世人唾骂她的孤寂男子。
无数个他,在同一刻,同声嘶吼:
“蒂姬——!”
下一瞬,裴玄猛地抬手,将掌心那枚素戒按在凝魂珠上。
“以我残魂为引,以我妖元为祭,以我千年孤寂作偿——”
他一字一顿,声音震碎风雪,震裂时空,“换她归来。”
“无论魂飞魄散,无论堕入九幽,我都认。”
素戒骤然发烫,像是被重新点燃的魂魄。
凝魂珠白光暴涨,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形体在融化,那些靠着她妖元苟活的岁月,那些偷来的时光,尽数回流。
他不疼,只觉得解脱。
就在他即将彻底碎裂的那一刻,漫天红蓝花瓣骤然凝聚。
一道红衣身影,自花潮中缓缓显现。
眉眼依旧,鬓发如昔,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欢喜与委屈的瞳孔,此刻覆着一层水雾,怔怔地望着他。
蒂姬回来了。
她看着眼前即将消散的裴玄,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悔与爱,看着那枚属于她的戒指,看着那颗她亲手渡给他的凝魂珠,终于再也撑不住,一步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你是傻子吗……”
她声音哽咽,妖泪滴落,化作满地珍珠,“我不要你偿……我只要你活着……”
裴玄僵硬在原地,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几乎不敢相信。
他没有魂飞魄散。
她,真的回来了。
“蒂姬……”他颤抖着抬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发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我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爱得这么苦。
对不起,我到现在,才敢好好拥抱你。
蒂姬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千年委屈,几世错付,一场场空等,一次次心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
风雪渐停。
古妖林恢复了平静。
赤绒坡上红蓝花肆意盛放,漫山遍野,美得惊心动魄。
裴玄松开她,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目光认真而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这一次,我不走了。”
“仙门也罢,世人也罢,大道规矩也罢,我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
蒂姬望着他,风穿过林间,卷起花瓣,将裴玄一点点带走。
蒂姬愣在原地,怀中一团花瓣。
她哭不出声,只是淡淡的勾唇笑了笑,那笑像是幕后者完成了自己使命。
“裴玄,你欠我的,我要你用命偿还。”
……
北山有一妖,世人皆称她——心狠手辣的妖孽。
“她名唤蒂姬,生得极媚,骨血可助人长生不老,永葆容颜。”
“蛇妖一族最为魅惑人心,她们善妒,记仇,但凡欺她,负她者,从未有过任何好下场。”
话毕,那讲书人便七窍流血死在了凳子上。
他的瞳孔死死的盯着门外,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而后,所有茶楼里的人在那一天都莫名消失了。
说是消失了,不是说是——
变成了骷髅。
狂风大作,原本晴朗的天霎时间漆黑一片。
天上出现了一条龙,一条赤白色的龙。
它的眼睛是金色竖瞳,怜悯的看着跪地乞求它的人。
而后,一阵刺耳的笑声穿透天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