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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此身谁主(四) ...

  •   古妖林的瘴气漫过脚踝时,蒂姬猛地睁开眼。
      周身是千年不散的幽蓝雾气,灵木垂落的须条扫过她脸颊,一切都真实得刺骨,可前尘种种,却像一场醒不来的长梦。

      赤绒坡的血、轮回里的画、他垂危时灰白的发、最后那抹释然的笑,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碎得抓不住。
      她抬手抚着心口,那里空落落的,连疼都变得迟钝。

      蓝灵自水潭中化形,鱼尾轻摆,溅起细碎的灵光,怯生生唤她:“帝姬,你醒了。”

      蒂姬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波澜:“我睡了多久。”
      “已过三载。”

      三载。
      凡间的他,早已凉透了。

      她抬眼望向潭心,那里聚着妖林最纯的灵泽:“给我一颗凝魂珠。”
      蓝灵一惊,鱼尾绷紧:“帝姬……”
      “我要去凡间。”蒂姬打断她,眼底浮起近乎偏执的微光,“我要给裴玄。”

      她不信他就这么没了。
      不信那几百年的画、那碗甜到发苦的圆子羹、那方红蓝帕子,最后只落得一抔黄土。
      哪怕是逆天而行,哪怕只剩一丝残魂,她也要把他拉回来。

      蓝灵不敢违逆,衔来一颗莹白珍珠,珠身流转着温润灵光,触手生温。
      蒂姬接过,指尖紧紧攥住,珠身硌进掌心,痛感让她清明几分。

      梦里的虚妄散了,只剩执念滚烫。
      她要下凡,要找到他的尸身,要把这颗凝魂珠渡给他。
      她盼着他能活过来,盼着轮回再续,盼着这一次,她能认得出他,他也能记得她。

      蒂姬转身踏出古妖林,衣袂扫过瘴气,一步便往凡尘而去。
      身后蓝灵望着她决绝的背影,轻声叹息。

      ……

      瘴气在身后合拢,像一匹被撕开的纱又缝了回去。

      蒂姬踏出古妖林的那一刻,凡间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
      她站住了。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葬在哪里。不知道那枚玉佩在哪里。不知道那方帕子在哪里。

      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林外的土路上,手里攥着那颗凝魂珠,珠身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着掌心像一小块活着的肉。她低头看它,莹白的珠面上映出她的脸。
      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眶底下泛着青黑,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花。

      三年前她把自己沉进古妖林的灵潭里,以为睡一觉就能把什么都忘了。
      可她忘了,妖是不做梦的。
      三年来她躺在潭底,什么都没梦见,什么都没想起,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赤绒坡的血,轮回里的画,他垂危时灰白的发,最后那抹释然的笑。全在一瞬间砸进脑子里,砸得她眼前发黑,砸得她蹲在潭边干呕了好一阵。

      她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以为时间能把这些东西磨钝,磨得没那么疼,磨得可以放在心里某个角落,偶尔想起来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

      可她忘了,妖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什么都磨不钝,长到每一道伤口都是新鲜的,长到她醒来的时候,那些事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不,比昨天更近。

      像是刚刚发生的。

      像是还在发生。

      土路上有车辙印,深深的两道,往北边去了。
      她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车辙里的土,湿的,带着雨后的潮气。
      她把指尖放在鼻尖闻了闻,有红薯的味道,有马粪的味道,有——她的手指僵住了。

      有桂花。

      很淡很淡的,几乎要散尽的,可确实是桂花。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能慌。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沿着车辙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路边的草丛里有一片被踩碎的蓝色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黄,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赤绒坡上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

      她蹲下去,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小到她不敢用力呼吸,怕一口气就把它吹散了。

      可她连这片花瓣都留不住。

      风吹过来,花瓣从她掌心里飘起来,翻了个身,落进路边的水沟里,被水流带走了。
      她看着那片蓝色顺着水沟越漂越远,漂过一块石头,漂过一丛野草,漂过一个拐角,不见了。

      她盯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卖吃食的小店。
      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花绒铺。

      蒂姬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三个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花绒。

      她用了三百年的名字。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踩不实。店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灶台是凉的,碗柜是空的,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灶台边上的陶罐里还剩半罐红糖,结了块,硬得像石头。

      她走进去,手摸上灶台。

      凉的。

      她转身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棵桂花树,不大,枝干细细的,叶子稀稀拉拉的。
      树下有一片深色的痕迹,渗进土里,形状不规则的,像泼了一碗什么东西。

      蒂姬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片土。

      黏的。甜的。

      红糖。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上褐色的糖渍,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回灶台前,打开碗柜。
      碗柜里只有一只碗,洗得干干净净的,倒扣在木格上。她把碗翻过来,碗底有一圈浅浅的褐色印记,是红糖水渍进陶釉里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把碗贴在脸上。

      陶的粗糙触感硌着脸颊,带着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属于过去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红衣女子站在这个灶台前,往锅里撒桂花。金黄色的花瓣从指间落下去,落在深褐色的糖水里,像碎金,像星光,像很多年前那个黄昏——

      “你做的圆子羹,好喝。”

      红衣女子的手抖了一下。
      一把桂花撒多了,铺满了整锅汤。她看着那些桂花,笑了。

      开了就是开了。

      没有为什么。

      蒂姬睁开眼睛。

      她把碗放回碗柜,关上柜门。
      然后她走出小店,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花绒铺。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烧焦的树枝写的,又像是用很重很重的心事写的。
      绒字少了一点,花字的草字头写成了两个十字,铺字的左边写成了金。
      可她认得。

      她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她自己写的字。

      三百年前写的。
      在赤绒坡上,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石头上写给裴玄看的。

      裴玄说,你的字真丑。

      她说,你才丑。

      裴玄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裴玄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漫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冰裂开第一道缝的笑。

      她看着那个笑,心想,完了。

      她转过身,离开了那条街。

      她没有往北走。

      她往南走了。

      南边是京城。
      是她待了三百年的地方。
      是扶音待了三百年的地方。
      是她每天挑着两筐手帕去卖的地方,是他每天坐在王府里喝红糖桂花圆子羹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南走。
      也许是那条车辙印让她害怕,也许是那片被风吹走的蓝色花瓣让她害怕,也许是她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找到他的尸身。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叫裴玄还是叫扶音还是叫别的什么名字,她都要找到他。她要把那颗凝魂珠渡给他,要让他活过来,要让他在这一世记住她。

      哪怕只能记住一天。

      哪怕只能记住一个时辰。

      哪怕只能记住一个瞬间。

      够了。

      她在天黑之前走到了京城。

      城门已经关了,她翻墙进去的。
      妖做这种事很容易,身子一提就过去了,守城的士兵连风都没感觉到。
      她在空荡荡的街上走着,脚步声被夜风吞掉了,安静得像一个鬼魂。

      王府在城东。她来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清晨,挑着两筐手帕,在侧门等着。
      门房认识她,总是笑着说,温姑娘又来啦,殿下方才还问今日有没有圆子羹呢。

      她每次都笑着应一声,然后端着那碗圆子羹,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那棵桂花树,走到他的书房前。敲门,推门,把碗放在他桌上。

      “殿下,今日的红糖桂花圆子羹。”

      他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只是一眼。
      很快的一眼,快到几乎不算一眼,只是一抬眼皮,一瞥,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折子。

      可她每次都看见了。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很深的,很沉的,压了很久很久的,像是火山底下的岩浆,又像是冰川底下的暗河。他藏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好到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等了三百年,就为了等到那个眼神。

      可现在她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贴着两条白色的封条,交叉着,像两道伤疤。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门环上结了蛛网,石狮子歪了半边,像是被人推过。

      她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打更的梆子声响了五遍,久到她脚底的凉气顺着骨头爬上来,爬到心口,在那里凝成了一小块冰。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扇门。

      指尖触到封条的那一刻,她听见门后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动枯叶,又像是什么人在很慢很慢地呼吸。

      她把手收回来。

      不是怕。

      是知道。

      知道门后面没有人。知道那间书房里没有灯。知道那棵桂花树下没有人在仰着头接花瓣。知道那碗红糖桂花圆子羹,再也没有人会对她说——

      “好喝。”

      她转身离开了王府。

      没有回头。

      她在京城里走了很久,从东城走到西城,从西城走到南城,从南城走到北城。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她和她的影子。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长到像是两个人走在一起。

      她走过那条她每天挑着手帕走过的路。
      走过那个她每天等在那里看王府侧门打开的拐角。
      走过那个她第一次遇见扶音的路口。

      她停下来。

      就是这个路口。

      三百年前的那个清晨,她挑着两筐手帕,从这里拐弯,差一点撞上一个白衣人。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她。

      那张脸。

      那张她等了几百年、画了几百年、梦里梦外都是的脸。

      可她知道不是他。

      从第一眼就知道。

      因为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裴玄的那种眼神。
      裴玄看她的眼神是深的,是沉的,是那种把什么都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忘了、可只要一看她就压不住的。

      但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是空的。

      像一面还没照过人的镜子,干净的,澄澈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朵花,任何一碗红糖桂花圆子羹。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碎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碎得她都没反应过来,碎得她以为只是风吹了一下,碎得她还能对他笑出来。

      “公子,买帕子吗?”

      扶音看了她一眼。

      一眼。

      很快的一眼。

      “不买。”他说。

      然后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举着那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蓝花一朵红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帕子。

      然后把它收回筐里。

      挑起来,继续走。

      那一天她走了很远的路,卖了十几条帕子,回到住的地方,烧了一锅水,煮了一碗红糖桂花圆子羹。

      她端着那碗圆子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喝了一口。

      甜的。

      甜得想哭。

      可她没哭。

      她是妖。
      妖不会哭。

      妖只会等。

      等一天,等一年,等一世,等十世,等一百世。等到山平了,等到海干了,等到天塌了,等到地陷了,等到所有的人都忘了她是谁,等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可她还在等。

      因为除了等,她什么都不会了。

      蒂姬站在那个路口,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街上开始有人了。
      卖菜的,挑水的,赶着牛车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着太阳,觉得刺眼,又觉得好看。

      好看得像一朵花。

      一朵红色的花。

      开在赤绒坡上。

      开在雨里。

      开在所有人记忆里。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凝魂珠。珠身还是温的,像是还在被她攥着,像是从来没有凉过。

      她把珠子拿出来,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

      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珠子重新攥进手心里,转身,往北走。

      这次她没有犹豫。

      没有停下来捡花瓣,没有蹲下来摸车辙,没有站在花绒铺前发呆。她只是走,一步接一步地走,走得很快,快到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快到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也没顾上拢。

      她要找到他。

      不管他在哪里。

      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管他记不记得她。

      她都要找到他。

      然后把这颗珠子渡给他。

      然后告诉他——

      “裴玄,我来了。”

      她的步子慢下来。

      “这一次……”

      她忽然站住了。

      站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街上,站在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下,站在一群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中间。

      她的嘴张着,还保持着说最后一个字的姿势。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什么呢?

      说“我来了”?

      可他已经死了。

      每一次她等来的,都不是他。

      每一次她爱上的,都不是他。

      都是他的影子。

      都是他的转世。

      都是他的替身。

      都是他留下来替他去爱、替他去等、替他去死的人。

      她蹲下去,蹲在那条不知道名字的街上,蹲在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下,蹲在那些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中间。

      她把手里的凝魂珠举到眼前,看着珠子里流转的那缕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不是烟,不是水,不是一声还没出口的话。

      是一个字。

      一个写了几百年、画了几百年、梦了几百年、等了几百年、找了了几百年、爱了几百年、恨了几百年、怨了几百年、念了几百年、哭了几百年、笑了几百年的字。

      玄。

      裴玄的玄。

      她把珠子贴在胸口,贴在心跳最重的地方。

      然后她闭上眼睛。

      蹲在那里。

      像一朵被风吹弯了的花。

      弯了。

      没有直。

      北山。

      山很高,高到山顶终年积雪。山很深,深到山脚的古木遮天蔽日。山很静,静到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山脚下,有一条路。

      路上有一辆车。

      车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头,叼着烟杆,眯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一个年轻人,坐在一堆红薯中间,裤腿上沾着花粉,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手里攥着一片早就蔫了的桂花花瓣。

      马车咯吱咯吱地往前走。

      往北走。

      往那座山走。

      往那间木屋走。

      往那个人走。

      那个人坐在木屋里,坐在那张桌前,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书页上写着一行字。

      “裴玄,青云宗宗主,天资绝顶,风华绝代。后因情所困,不知所踪。”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去了。

      窗外有鸟叫声。

      很清脆,很短促,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裴玄。

      裴玄。

      裴玄。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桌上的茶凉了。

      他没有添水。

      窗外的天暗了。

      他没有点灯。

      他只是坐着。

      从白天坐到黑夜。

      从黑夜坐到天亮。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像是这座山长在他身上了。

      又像是他长在这座山上了。

      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也好。

      分不清了,就不用分清了。

      分不清了,就不用再找了。

      分不清了,就不用再等了。

      分不清了——

      那本书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翻了几页,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幅画。

      画得很丑。

      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三岁小孩用烧焦的树枝画的。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红裙,站在一片蓝色的花海里,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画的下方有一行字。

      字写得很丑。

      丑到几乎认不出来。

      可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那行字写的是——

      “她笑起来真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此身谁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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