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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此身谁主(三) 扶音是被阿 ...

  •   扶音是被阿宁驮回王府的。

      一路上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头发从花白变成雪白,皮肤从紧致变得松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飞速流失。

      那是命。

      阿宁把他扶到床上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能动弹了。手指蜷缩着,像枯枝。
      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眶泛着一层灰败的青黑色。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进多少气。

      “去请大夫。”阿宁的声音都在发抖,冲着门外喊,“快去请大夫!”

      “不必了。”

      扶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阿宁跪在床前,眼眶红得快要滴血:“殿下——”

      扶音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望着帐顶,帐顶是月白色的,绣着几枝青竹,那是温竹溪去年春天换上的。
      她说春天的帐子要淡一些,夏天的可以浓一些,秋天的要暖一些,冬天的要厚一些。她说四季要有四季的样子,人也要有人的样子。

      她说。

      她说什么来着。

      扶音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像有一团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把什么都遮住了。只有几个画面还清晰着,像是雾海里几座孤零零的礁石。

      一碗红糖桂花圆子羹。

      一方绣着蓝花和红花的帕子。

      一个站在蓝色花海里对他笑的人。

      “阿宁。”他叫。

      “在。殿下,我在。”阿宁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把那个包袱拿来。”

      阿宁愣了一下,抹了把眼泪,起身去翻柜子。他知道扶音说的是哪个包袱。
      那个包袱从扶音去江南之前就存在了,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打了三个结,扶音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来没打开过。

      阿宁把包袱捧过来,放在扶音枕边。

      扶音的手抖了很久才解开第一个结。
      又抖了很久才解开第二个。
      第三个结打得最紧,他用牙咬着,一点一点地扯开。

      蓝布摊开。

      里面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红衣,黑发,站在一片蓝色的花海里。
      眉目看不清,画的是侧脸,微微侧过来,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说不上是笑,但比笑更好看。

      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被补过很多次。补丁叠着补丁,有些地方用的是宣纸,有些地方用的是棉纸,有些地方甚至是用树叶补的。补得歪歪扭扭,难看极了。

      可画上的人没有变过。

      从头到尾,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画上的人始终是她。

      扶音看着那幅画,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这是第一世画的。”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那天她在赤绒坡上睡着了,我坐在旁边,偷偷画的。画了很久,画废了很多张纸,只有这一张勉强能看。”

      他顿了顿。

      “后来我转世了。每一世我都会梦到这幅画,梦到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可我的手记得。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把这幅画重新画了出来,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画了不知道多少年,画到纸都烂了,画到墨都褪了,画到我终于找到了她。”

      他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脸颊,轻轻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可我找到她的时候,我不认识她了。”

      阿宁跪在床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扶音的手从画上移开,移到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枚玉佩,刻着“裴玄”二字。他把它摘下来,放在那幅画旁边。

      “把这个和她放在一起。”他说。

      阿宁拼命地摇头:“殿下你不会死的,你只是——”

      “我没有时间了。”扶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的时间在第一世就用完了。后面的这几百年,是偷来的。是从她身上偷来的。”

      他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白衣男子策马而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张脸。和他的脸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不是幻觉。

      那是裴玄。

      是那个没有被转世抹去记忆的、完整的、真正的裴玄。
      他一直都在。他没有消失,没有死去,没有被封印在谁的魂魄深处。他就那样活生生地存在着,在那个扶音不知道的角落里,在他自己的时间里,从容地、平静地、不动声色地存在着。

      而扶音呢?

      扶音只是他的一缕转世。一个影子。一个替身。

      一个替裴玄活了三百年的替身。

      难怪温竹溪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眼神里闪过的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到极点的东西。

      她等的人是裴玄。

      可她等来的是扶音。

      她看着扶音的脸,那张和裴玄一模一样的脸,听着扶音的声音,那个和裴玄一模一样的声音,可她知道那不是他。从第一眼就知道。

      所以她不敢认。所以她装作不认识。所以她在赤绒坡上对他笑了。

      那个笑不是给扶音的。

      那个笑是给裴玄的。

      是她在漫长的、无尽的、看不到头的等待中,对着一个和裴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忍不住从心底里流露出来的、对自己等待的那个人最后的一点念想。

      扶音以为自己是被找的那个人。以为自己是被等的那个人。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他不是。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替裴玄喝了三百年红糖桂花圆子羹的影子。

      一个替裴玄画了几百年那幅画的影子。

      一个替裴玄找了几百年、等了几百年、最后却发现等的人不是自己的影子。

      真可笑。

      扶音想笑,可他笑不出来。

      他想哭,可他的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

      他只是躺在那里,躺在那张温竹溪铺过的床上,枕着她缝过的枕头,盖着她绣过的被子,身边放着他画了几百年的她的画像,怀里揣着她等了几百年的人的名字。

      窗外又有雨声响起。

      很小很小的雨,细细密密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扶音一个人。

      他睁着眼睛,听着雨声。

      雨声渐渐地远了,远了,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走远,脚步声一点一点地变小,小到听不见了。

      扶音的手慢慢地伸出去,碰到那方帕子。

      帕子上有两朵花。一朵红的,一朵蓝的。

      他的手指在那朵蓝色小花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那朵红色的绒花上。

      红绒花是鲜红的。像血。像赤绒坡上那些开了几百年几千年的花。像一个人等了几百年几千年,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把所有的红都给了这片土地,这片山坡,这些花。

      扶音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很轻很轻的弧度。

      像是在说,原来是这样。

      像是在说,没关系。

      像是在说,我总算知道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扶音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浅到像是在另一个人的梦里。

      最后一下。

      没有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撕着一匹永远也撕不完的轻纱。

      那方帕子还攥在扶音的手里。帕子上的红绒花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还有温度,像是还有心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活着。

      一直活着。

      ……

      阿宁是在天亮之后才发现扶音已经走了的。

      他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见扶音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手边放着那幅画和那枚玉佩,那方帕子被他攥在胸口,像是怕谁抢走了似的。

      药碗从阿宁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黑色的药汁溅在他的袍角上,像是溅上去的墨,又像是溅上去的血。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府里没有人知道扶音已经走了。

      只有阿宁知道。
      只有阿宁一个人跪在那间屋子里,跪在那张床前,跪在那个再也没有呼吸的人身边,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停了。

      久到天又亮了。

      久到有人来敲门,问他殿下今日要不要上朝。

      阿宁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看着那扇门,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脚步声渐渐远了。

      阿宁又低下头去。

      地上还有药汁的痕迹,深褐色的,渗进了砖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了。

      他把那幅画卷起来,把那枚玉佩包好,把那方帕子叠整齐。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可他没有停。他知道这是扶音最后交代的事情。他知道扶音说的“和她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扶音以为他能找到她。

      扶音以为他骑着马出了城门,往北边去了,就能找到她。

      可他连城门都没出去。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从马上摔了下来。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个真相。
      那个真相太大了,太重了,像一座山,压下来的时候什么都碎了。

      阿宁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软,可他站住了。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下,像是风吹动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

      桂花已经落尽了。
      树上光秃秃的,只有几片黄叶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树下有一片水渍,是昨晚的雨水积下来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阿宁看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温竹溪。

      那个每天清晨挑着两筐手帕去卖的女子。
      她总是笑着的,不管晴天雨天,不管有人买没人买,她总是笑着的。

      她笑起来很好看。
      是墙角开了一朵花,你不注意它,它也在那里开着。你注意了,它就对你笑一下。

      阿宁一直觉得她是个奇怪的人。

      她总是能够遇到殿下,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知道殿下的行踪。

      就好像她是专门在等一个人。

      阿宁现在才明白。

      她等的不是扶音。

      她等的是裴玄。

      阿宁站在桂花树下,慢慢地蹲下去,蹲在那片水渍旁边。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片水。

      凉的。透
      骨的凉。

      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很久。

      雨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轻纱。

      他忽然想起来北山。

      ……

      北山。

      说书人口中的那座北山。

      山很高,高到山顶终年积雪。山很深,深到山脚的古木遮天蔽日。
      山很静,静到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北山的最高处,有一间木屋。

      木屋很小,小到只够一个人住。木屋很旧,旧到木板上的漆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木屋很简陋,简陋到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可木屋的窗前摆着一只花瓶。

      花瓶是粗陶的,灰扑扑的,不值几个钱。可花瓶里永远插着一枝花。有时候是红的,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黄的。不管是什么颜色,什么品种,什么季节,花瓶里永远有一枝花。

      新鲜的。

      带着露水的。

      像是有人每天都会换。

      木屋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白衣,黑发,眉目如画。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他的心思不在那里。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个他回不去的地方。

      他翻过一页。

      书页上写着一行字。

      “裴玄,青云宗宗主,天资绝顶,风华绝代。后因情所困,不知所踪。”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去了。

      窗外有鸟叫声。很清脆,很短促,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裴玄。

      裴玄。

      裴玄。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像一棵古树,像一座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的山。

      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添水。

      窗外的天暗了。他没有点灯。

      他只是坐着。

      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天亮。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山脚下,有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卖吃食的小店。

      小店没有名字,只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花绒铺”。

      店里的吃食只有一样。

      红糖桂花圆子羹。

      老板是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身红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她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好看。

      镇上的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只知道她叫花绒。

      她的红糖桂花圆子羹做得极好。

      红糖要多放一勺,桂花要最后撒,圆子要搓得大小均匀,汤要浓稠得能挂住勺背。

      这是她的做法。

      也是她唯一的做法。

      从第一碗到最后一碗,从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她都是这样做。

      不管谁来,不管什么时候来,不管来了多少次,她都是这样做。

      有人说她只会这一种做法。

      她听了就笑。

      不解释,不否认,不承认。

      只是笑。

      那个笑很轻很轻。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像是有什么人想见,又不敢见了。

      像是有什么故事,讲了一半,不想讲了。

      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轻纱。

      花绒站在灶台前,煮着一锅红糖桂花圆子羹。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糖化开了,变成深褐色的糖浆,在沸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像一朵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她把桂花撒进去。

      金黄色的花瓣落在深褐色的糖水里,像碎金,像星光,像很多年前那个黄昏,赤绒坡上那个人对她说:

      ——“你做的圆子羹,好喝。”

      她愣了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很多很多年前。

      多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多到她以为想起来也不会疼了。

      可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一把桂花撒多了,金黄色的花瓣铺满了整锅汤,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瓶碎金。

      她看着那些桂花,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笑。

      就是笑了。

      像是一朵花开了一样。

      开了就是开了。

      没有为什么。

      她把那锅圆子羹盛出来,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端在手里。

      灶台上那碗,她放了一朵蓝色的小花在旁边。

      手里那碗,她什么都没放。

      她端着那碗圆子羹,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丝飘进来,落在碗里,落在她手上,落在她脸上。

      凉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碗圆子羹。

      红糖,桂花,圆子。

      汤浓稠得能挂住勺背。

      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甜。

      很甜。

      甜得有点发苦。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圆子羹喝完了。

      喝完之后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灶台上那碗还放在那里,已经凉了。
      那朵蓝色的小花被热气熏得蔫了,软塌塌地趴在碗沿上,像是在做一个很累很累的梦。

      花绒看着那碗凉透了的圆子羹,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灶台上的火点了。

      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

      她把那碗圆子羹端起来,走到后院,倒在了那棵桂花树下。

      桂花树的根须吸收了糖水和桂花,在泥土深处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开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了。

      像是有什么人,终于不用再等了。

      温竹溪回到灶台前,把火灭了。

      她解开围裙,挂在墙上。

      她走到床边,躺下去。

      被子很软,是她前几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

      她听着那首曲子,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像是在说,总算结束了。

      像是在说,没关系。

      像是在说,这一世,可要对自己好一点。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

      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轻纱。

      轻纱从天上飘下来,飘过山,飘过水,飘过城,飘过那些等着和被等的人,飘过那些爱着和被爱的人,飘过那些说出来和没说出来话,飘过那些记住了和忘了的事。

      最后飘落在那间木屋的窗前。

      落在那个花瓶里。

      花瓶里插着一枝红色的花。

      红的。

      像血。

      像赤绒坡上那些开了几百年几千年的花。

      像一个人等了几百年几千年,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把所有的红都给了这片土地,这片山坡,这些花。

      木屋里没有人。

      桌上那本书还翻开着,翻到那一页。

      “裴玄,青云宗宗主,天资绝顶,风华绝代。后因情所困,不知所踪。”

      窗外有鸟叫声。
      风从窗子吹进来,吹动书页,哗啦啦地响。

      像是有人在翻书。

      又像是有人在告别。

      书页停下来。

      停在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是用很淡很淡的墨写的,淡到几乎看不清,淡到像是怕被人看见。

      “来世不做裴玄。”

      ……

      京城。

      扶音走后的第三年,有人在北边的一个小镇上,见过一个卖红糖桂花圆子羹的女子。

      说她长得极美,穿着一身红裙,笑起来像一朵花。

      说她做的圆子羹极好喝,红糖多一勺,桂花最后撒,圆子大小均匀,汤浓稠得能挂住勺背。

      说她每天只做一碗。

      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自己喝。

      灶台上那一碗,永远放着一朵蓝色的小花。

      有人问她那碗是给谁的。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个笑很轻很轻。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什么人都不等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只知道她的铺子叫花绒铺。

      只知道她姓温。

      只知道她叫——

      温竹溪。

      可镇上的人不叫她温竹溪。

      他们叫她——

      花绒。

      花绒的花。

      花绒的绒。

      像是她的名字就是一朵花。

      一朵开在赤绒坡上的、开在雨里的、开在所有人记忆里的花。

      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因为已经凋谢过了。

      因为已经等过了。

      因为已经爱过了。

      因为已经——

      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此身谁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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