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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此身谁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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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找到蓝灵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轻纱。
扶音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雨打得簌簌作响,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泡在雨水里,颜色从金黄泡成了暗黄,又从暗黄泡成了灰败。
他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温竹溪说过的话。
“桂花要选金桂,银桂太淡了。”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每一句都想起来了。
每一句。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所有别的东西,只留下了她。
阿宁敲门的时候,扶音正把那方帕子从怀里取出来看。
帕子已经旧了。
边角有些起毛,蓝色小花的颜色也淡了一些,只有那朵红绒花还是鲜红的,像是刚绣上去的,像是还有血在花瓣里流动。
“殿下。”阿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蓝灵道人来了。”
扶音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雨声在门外淅淅沥沥地响着,像是无数根细细的针,扎在天地之间。
“请。”他的声音有些哑。
蓝灵走进来的时候,扶音几乎没认出她。
她不是上次见到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了。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红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根竹竿挑着一块布。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胡乱地挽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被雨水打湿了,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井里沉着几百年的时光,沉着谁也打捞不上来的东西。
“你瘦了。”蓝灵看了扶音一眼,第一句话是这个。
扶音没有说话。
他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攥着那方帕子,看着蓝灵,像看着一扇终于要打开的门。
蓝灵没有等他开口。
她走到桌案前,在扶音对面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是蓝色的,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它安静地躺在桌案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扶音的声音很轻。
蓝灵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慢慢地解开布包上的结。
她的手指在发抖。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泥土。
红色的泥土,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还带着雨水和草根的气味。
赤绒坡的土。
扶音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这土并不是普通的红土,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红。
像是血。像是几百年几千年前流过的血,渗进土里,渗进石头里,渗进每一寸土地的血脉里,再也洗不掉了。
“我去了一趟赤绒坡。”蓝灵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走了之后,我又回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帝姬不见了。”
扶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叫不见了?”
“字面意思。”蓝灵抬起头看着扶音,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不在赤绒坡了。她不在任何一个地方了。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所有她留下过气息的地方,所有她转世过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细小,却意味着整块冰都要碎了。
“她把自己化掉了。她把所有她留下来的东西都化掉了。那些花,那些气息,那些转世留下的痕迹,全都化掉了。她不想再等了。她等了几百年,等够了。她不想再等了。”
扶音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破了皮,血渗出来,染在那方帕子上,染在那朵蓝色小花旁边。
红和白,红绒花的红和扶音的血的红,两种红并排在一起,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人隔着几百年的时光遥遥相望。
“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蓝灵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她知道你是谁了。”蓝灵说,“即使你是他的转世,但不是他了。”
她伸出手,把那只布包往扶音的方向推了推。
那把赤绒坡的红土在桌案上摊开,散发着潮湿的、带着腥气的泥土味。
“你走了之后,我在赤绒坡上坐了一天一夜。我坐在她消失的地方,把你们的故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第一世开始,到最后这一世结束。”蓝灵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那种颤抖的、快要碎掉的东西被她压了回去,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你想听吗?”
扶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把红土,看着那些湿漉漉的、像是还带着体温的泥土,慢慢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蓝灵深吸一口气。
“第一世。”她说,“你是裴玄,青云宗宗主。天资绝顶,风华绝代。整个天界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所有人都说你早晚要飞升成仙,位列仙班。”
“你不屑一顾。你眼里只有一件事,三届和平。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帝姬。”
“帝姬及笄那一年,玩闹跑到了人间,遇到了你。你们约定要守护三届和平,即使世人觉得人妖疏途,但帝姬并不在乎,她想要的只有天下太平,和你。”
蓝灵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你们常常在那片山坡上见面。她给你讲妖林的事,你给他讲青云宗的事。你说青云宗无聊,她说妖林有趣。你们谁也不服谁,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吵完了又约好下次再见。”
“吵了十几年,终于不吵了。”
蓝灵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
“因为你们相爱了。”
扶音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听着。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瓦片上,打在桂花树上,打在院子里每一寸土地上,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你是人,她是妖族的帝姬。人和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边界,是几千年的仇恨,几万条人命,是永远不可能弥合的鸿沟。可你们不管。你们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后来呢?”扶音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蓝灵沉默了很久。
“后来青云宗长老们知道了。”她说,“他们震怒,要处死帝姬,用青云宗宗主的身份要挟你踏平古妖林。你为了救她,叛出了天界。你放弃了一切,修为、名声、前途、所有的一切,只为了救她。”
“你没有成功,因为你被他们关起来了。他们带兵闹到古妖林,从此后帝姬放话与你与天界再无瓜葛。”
“然后呢?”扶音的声音更轻了。
蓝灵闭上眼睛。
“然后你与凌霄阁阁主的嫡长女成亲了,你很是爱她,关照她。为了她你不惜一切代价带兵前来讨伐古妖林,目的就是为了取帝姬的心头血。后来你们都死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所有的水都倒了下来。
扶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怎么死的?”他问。
“因情所困。”蓝灵睁开眼,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落在桌案上那把红土里,被泥土吸了进去,不见了,“帝姬将你抓捕回古妖林后,命镜妖将你们的过去种种一遍又一遍的在你面前重演。”
“帝姬说她恨你,可是她到头来恨的只是你不爱她。恨的只是你为了旁人竟要她的命。你死后,她抱着你的尸体,在赤绒坡上坐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哭。就那样抱着你,坐在那片花海里。第七天的时候,她终于哭了。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到最后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血。”
“她的血流进土里,渗进山坡上每一寸土地。直到你的身体血液不再流转,身体逐渐溃烂,她才将你松开,安置到古妖林最深处的寄生泉。用她的修为换取你的命。”
扶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
那朵红绒花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活的,像是有心跳,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第二世呢?”他问。
蓝灵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世,你转世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变成了另一个人,过着另一种生活,爱着另一个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天界是什么,不知道妖林是什么,不知道有一个女人在赤绒坡上等了你几百年。”
“她来找过我吗?”
“来过。”蓝灵的声音有些涩,“她来过,她就是花绒。她找到你了。可她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已经不是裴玄了。你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可你的眼睛里没有她了。你看她的眼神,和看路边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没有叫住你。她就站在路边,看着你走过去,看着你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看着你消失在人海里。她站了一整天,从天亮站到天黑,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再来找过我吗?”
“没有。”蓝灵摇了摇头,“她说她不想打扰你。她说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缘分,她不应该出现。她说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和你没有关系。她就应该一个人待在赤绒坡上,等也好,不等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
扶音攥紧了帕子。
“可她等了。”
“对。”蓝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她等了。她等了一世又一世。每一世你都转世,每一世你都忘记她,每一世她都来看你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你有时候是个书生,有时候是个将军,有时候是个商人,有时候是个农夫。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会来看你一眼。”
“一眼就够了。”蓝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一眼就够了。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只要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够了。”
扶音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滴在那方帕子上,一滴,两滴,三滴,把那朵蓝色小花染成了暗红色。
“可她后来还是找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她后来还是把我找了回来。她让温竹溪来找我。她让温竹溪做了一碗红糖桂花圆子羹,端到了我面前。”
“对。”蓝灵看着扶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她等了很久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理解,“因为她撑不住了。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孤独,几百年的看一眼就够了,终于撑不住了。她想赌一次。她想赌这一世的你,会不会不一样。”
“她输了。”
蓝灵没有否认。
扶音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泡在水里,像谁打翻了一碗碎金。
“她不是输了。”扶音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我输了。我从一开始就输了。从我第一次喝那碗红糖桂花圆子羹的时候,我就输了。”
蓝灵没有说话。
“我喝了三百年的红糖桂花圆子羹。”扶音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泛白,“三百年。每一碗都是她做的。每一碗她都用了一样的做法,一样的配料,一样的火候。我以为她只会这一种做法,我以为她天生就会。可今天你告诉我,她每一碗都做了几百遍几千遍,一遍一遍地试,只为了做出我喜欢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蓝灵。
雨水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从来没有说过。”
“她不会说的。”蓝灵的声音很轻,“她从来不会说。她做了什么都从来不会说。她只会做,不会说。她等了你几百年,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扶音摇了摇头。
“她说,原来下雨了。”蓝灵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苦笑,又像是心疼,“她等了你几百年,终于等到你来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原来下雨了。”
“她不敢认你。她怕吓着你。她怕你说她不正常。她怕你觉得她是个疯子。她只能装作不认识你,装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装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卖花姑娘。”
“她装了那么久,装得那么辛苦,装得那么好。她以为她可以一直装下去,装到你走的那一天。可她没装住。你走的那天,她没装住。她哭了。她站在那片蓝色的花海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蓝灵的声音终于碎了。
“她哭着对我说,蓝灵,他走了。他又走了。他又不要我了。”
扶音闭上了眼睛。
雨声、风声、蓝灵的哽咽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那个早晨,想起那片蓝色的花海,想起那个红衣女子站在花海里对他笑的样子。
她对他笑了。
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对他笑了。
不是哭,不是闹,不是质问他为什么要走,不是问他为什么认不出她。
只是笑。一个云淡风轻的、体体面面的、干干净净的笑。
像是在说,没关系。
像是在说,你走吧。
像是在说,我不怪你。
像是在说,这一世,可要对她好一点。
扶音猛地睁开眼。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枚刻着“裴玄”二字的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玉佩的边缘硌进了皮肉里。
“她去哪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蓝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不知道。”她说,“她把所有的气息都化掉了。我找不到她了。这一次,是真的找不到了。”
扶音攥着玉佩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站在桌案前,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上去还是完整的,可内里已经全空了。
风一吹,就能听到空洞的回响。
“你骗我。”他忽然说。
蓝灵一愣。
“你说温竹溪只是一缕气息,一个替身。”扶音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她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是花绒,是帝姬,是那个在赤绒坡上等了几百年的人。她只是忘了。她转世了,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等过谁,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唯一没有忘记的,是怎么做一碗红糖桂花圆子羹。”
蓝灵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孩子。
扶音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怀里揣着那枚玉佩,面前摊着那把赤绒坡的红土。
窗外雨声如诉,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拉着一把看不见的胡琴,拉着一首永远也拉不完的曲子。
他低下头,看着那朵蓝色小花。
“勿念。”他轻声说,“你让我勿念。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你忘了我找了你几百年。你忘了我画了那幅画几百年。你忘了我喝了三百年的红糖桂花圆子羹,每一碗都觉得好喝,每一碗都想说好喝,可每一碗都没说出口。”
“你不是替身。你不是别人的影子。你不是一缕气息。”
“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你。”
雨越下越大。风把雨水从窗户灌进来,打湿了桌案上的书,打湿了那把赤绒坡的红土,打湿了扶音的衣袍。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湿漉漉的、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雨里,站在那扇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窗前,站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早晨里。
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帕子上有两朵花。
一朵红的,一朵蓝的。
红的那朵开得热烈,开得张扬,开得像一团火,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着了才甘心。
蓝的那朵开得安静,开得小心翼翼,开得像是怕惊动了谁,像是怕自己太显眼了会被摘掉。
可它们并排绣在一起。
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它们始终并排绣在一起。
蓝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扶音一个人。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把那方帕子展开铺在桌上,铺在那把赤绒坡的红土旁边。
红土是赤绒坡的土。
帕子是赤绒坡的花。
而他是裴玄。是青云宗的宗主。是为情所困、不知所踪的那个人。
他困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了。
可他要找的那个人,不见了。
扶音低下头,额头抵在桌案上,抵在那方帕子旁边。
他没有哭。
他只是那样抵着,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久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人。他的肩膀没有颤抖,他的呼吸没有急促,他只是安静地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赤绒坡上那些沉默了几百年几千年的赤绒花。
窗外,雨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扶音的身上,落在他花白的发间,落在他消瘦的肩头。
天快亮了。
可天亮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累。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累,从魂魄深处往外涌的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沉睡了很久很久,终于醒了,醒来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发现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闭着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早晨,回到了那片蓝色的花海里。
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很香。他站在花海里,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红衣,黑发,眉目如画。
她对他笑了。
不是告别时的那个笑,是更早之前的,更轻松的,更真实的,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忍不住从心底里开出来的那个笑。
“裴玄。”她叫他。
不是殿下,不是公子,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客套称呼。是裴玄。是那个她等了几百年、找了几百年、爱了几百年的人的名字。
扶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可她想听的那句话,他到死都没有说出口。
她说过的,她说过——“竹溪怕说了,殿下就不信了。”
她怕他不信。
可她不知道,他信了。
从第一碗红糖桂花圆子羹就信了。
从第一眼看到那方帕子就信了。
从那个早晨她站在花海里对他笑的那一刻,他就信了。
他只是没有说。
他只是以为还有明天。
可有些话,今天不说,明天就没有机会了。
有些人,今天不追,明天就追不上了。
扶音睁开眼睛。
窗外,天真的亮了。
雨停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桂花树上,洒在满地金黄色的花瓣上。
他看着那些花瓣,忽然笑了。
这个笑很轻很轻,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方帕子叠好放进怀里,把那枚玉佩挂在腰间,把那本书上写着“裴玄”二字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夹在腋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宁还守在门外,靠着廊柱打瞌睡,听见门响猛地惊醒,看见扶音的样子吓了一跳。
扶音的头发白了。
一夜之间,从发根到发梢,全白了。
像是一场大雪落在了一座山上,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殿下……”阿宁的声音都在发抖。
“备马。”扶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我要去赤绒坡。”
阿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扶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空空的。
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
可井底还有水。
井底最深最深的地方,还有最后一点水。那点水不会干,永远不会干。
那点水是一个人在几百年前流下的眼泪,渗进了石头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时间的骨头缝里,再也拿不出来了。
阿宁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备马。
扶音站在廊檐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高,很蓝,很干净。昨夜的那场雨把所有的灰尘都洗掉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的气味。远处的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赤绒坡在北边。青州以北三十里。
温竹溪也在北边。在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在那个她把自己藏起来了的角落,在那片他也许再也找不到的花海里。
可他要去找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不是因为他欠她什么,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责任。
只是因为——
他想喝一碗她做的红糖桂花圆子羹。
红糖要多放一勺,桂花要最后撒,圆子要搓得大小均匀,汤要浓稠得能挂住勺背。
他要把那碗汤喝完,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一句——
“好喝。”
不是还行。
是好喝。
是这三百年来,每一碗都好喝。
是他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来,哒哒哒,哒哒哒,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清晨的风里。
京城还在沉睡。
没有人知道,一个白发苍苍的人,骑着马,出了城门,往北边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一片开满了红色花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下有一个女人等了他几百年。
扶音骑着马,出了城门,天光大亮。
北边的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可他不怕。
他走了几百年的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走得这么轻。
路过一茶楼,说书先生的声音传来,那故事深深的刺入到他的耳朵。
“北山有一妖,生得极媚,骨血可助人长生不老,永葆容颜。”
茶楼之上,说书人拍着醒木娓娓道来,目光时不时瞟向屏风后侧。
那里只坐了一个男人,半张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见男人始终不动声色,说书人才继续道:“只是传闻,天玺之年,此妖被裴家收服……说是收服,倒不如说是——”
他故意顿住。
台下听众顿时起哄:“不如说是如何?掌柜的别吊胃口啊!”
说书人却一笑,折扇“啪”地合上,往桌上一敲:“今日便说到此处,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悻悻散去。
夜已过二更。
屏风后男人缓缓起身,随手将一锭银子压在桌角,执剑迈步离去。
男人一身素白长衫,袖口金线绣着流云暗纹,腰间朱红玉带缀着羊脂白玉,一束红绳高束黑发。剑眉入鬓,眸色沉如浓墨,不见半分波澜。
他翻身上马,白衣映雪,鲜衣怒马,一扬鞭便绝尘而去。
而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扶音。
只是一眼,扶音的心口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的他从马上摔下来。
他紧紧捂着心口,阿宁见状忙跑过来将他扶起来,“殿下!殿下——”
这时他才看清,扶音的脸也在肉眼可见的变老,他瞳孔放大,将扶音扶到马上像京中奔去。
扶音捂着心口,心里的那份不可思议压抑在心底。
那男子与他长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