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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此身谁主(一) ...

  •   马车走了三日,才回到京城。

      这三日里,扶音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阿宁端饭来,他吃;端茶来,他喝;问他什么,他点头或摇头。
      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皮影,动作样样都对,可就是没有生气。

      阿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坎,得自己过。旁人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说得多了,反倒惹人烦。

      回宫之后,扶音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阿宁趴在门缝上听了半天,只听见翻书的声。一页一页,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先生,殿下这是在找什么?”阿宁愁眉苦脸地问。

      阿辰站在书房外的廊檐下,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找他自己。”他说。

      阿宁没听懂,但不敢再问了。

      书房里,扶音确实在找东西。

      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看,又放回去。
      他并非是找某一本书,而是找一个答案——一个他从赤绒坡带回来的、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答案。

      裴玄是谁?

      蓝灵叫他裴玄。
      那个红衣女子,那个他追了几百年、找了几百年、等了几百年的人,她们叫她帝姬,可蓝灵叫她花绒。

      花绒。

      帝姬。

      裴玄。

      温竹溪。

      这些名字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翻遍了书房里所有的典籍、野史、杂记,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叫裴玄的人,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叫花绒的帝姬,甚至连赤绒坡这个名字,都只在一本破败不堪的《山川志异》里找到了一行小字——

      “赤绒坡,在青州以北三十里,坡上多生赤绒花,其花红如凝血,故而得名。相传上古有女子于此泣血而亡,血染山坡,遂生此花。”

      泣血而亡。

      扶音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甲掐进了纸页里。

      他想起蓝灵说过的话——“帝姬每转一世都会留下一缕气息。那些气息散落在天涯海角,化作花,化作风,化作云,化作石头,也化作人。”

      温竹溪就是那样一缕气息。

      她不是帝姬。她不是花绒。她不是蓝灵等的那个人。
      她只是帝姬留下的一缕气,被蓝灵捡回去,养大,变成了一个会哭会笑会绣花会熬汤会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替身。

      扶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温竹溪的脸。

      那天她坐在小铺子里,低着头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慌张,有欢喜,有害怕,有太多太多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那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却发现那个人的眼睛里,看的不是自己。

      她什么都知道了。

      从第一眼就知道了。

      知道他不是来找她的,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知道他终有一天会认出这一点然后转身离开。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可她还是给他煮了那碗红糖桂花圆子羹,还是把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送给了他,还是在他面前装若无其事。

      直到再也装不下去。

      扶音合上那本书,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最高处取下了一只木匣。

      那只木匣他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匣子里装着他从出生起就带有的东西——几封泛黄的信,一支断掉的簪子,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还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

      红衣,黑发,眉目如画,站在一片红色的花海中,回眸一笑。

      那是他画的。
      或者说,那是裴玄画的。

      他改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画得不像。
      可画完之后他对着画看了很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只是觉得画里的人太远了,远得像一个梦,远得他够不着。

      现在他知道了。

      他画的是帝姬,是花绒,是蓝灵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的那个红衣女子。
      他画的是一个他从来不曾真正见过的人。
      他画的是执念,是幻影,是他用几百年的时光一点一点捏出来的一个假人。

      他把那幅画从木匣里取出来,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上,那红衣女子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雾,又像隔了几百年。

      然后他把画放下了。

      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放下了扛了几百年的一副担子。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三点,夜深了。
      扶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院子里桂花的气味涌进来,甜得有些发苦。

      他忽然很想喝一碗温竹溪做的红糖桂花圆子羹。

      红糖要多放一勺,桂花要最后撒,圆子要搓得大小均匀,汤要浓稠得能挂住勺背。
      她做的每一碗都是这个味道,他喝了两世,从来没有觉得腻。

      他从来不知道,那几百年里,她换过多少种做法。

      红糖放多少,桂花的产地,糯米粉的粗细,水温的高低。
      她一样一样地试,试了无数遍,只为做出他最爱喝的那个味道。
      可他从来没有夸过一句。每次都是喝完放下碗,说一句“还行”,然后就走了。

      他甚至连一句“好喝”都没说过。

      扶音的手指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宁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门口,像是根本没睡一直在守着:“殿下!”

      “去查。”扶音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青州以北三十里,赤绒坡,我要知道那个地方所有的来历。还有裴玄这个名字,去查所有能找到的典籍、野史、族谱、墓志,哪怕只有一笔一划,都给我找出来。”

      阿宁愣了一下:“殿下是要找——”

      “去找。”扶音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宁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扶音一个人。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方帕子。
      帕子上的红绒花和蓝色小花并排绣在一起,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的指尖拂过那朵蓝色的小花,针脚细密而整齐,和红绒花用的是同一种针法,却是完全不同的力道。

      红绒花的针脚有力,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像是在用力证明什么。
      蓝色小花的针脚却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了布料,像是在说:我不重要,我只是路过,你不必记得我。

      扶音的指尖停在那朵蓝色小花上,停了很久。

      “你错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很重要。”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

      天亮的时候,阿宁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比他脑袋还高的书,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每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

      “殿下,”阿宁气喘吁吁地说,“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赤绒坡那条倒是查到了一些,不过不知是不是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他说上古妖林有一妖族帝姬,与一人类相爱,常常缠绵于赤绒花海中,所以那坡为赤绒坡。至于裴玄这个名字——”

      他把最上面那本书翻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到扶音面前。

      “只找到了这一处。”

      扶音低下头,看见那页纸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裴玄,青云宗宗主,因情所困,不知所踪。”

      青云宗宗主。

      扶音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震动。

      青云志,情,不知所踪。

      这些词他都不陌生。
      他是天界的人。
      不,他曾经是天界的人。
      他知道自己来自天界,知道自己身上有仙根,知道自己不是凡人。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天界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事,为什么会因情所困。

      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叫扶音,是皇帝赐的名字。
      再往前的事,是一片空白。
      并不是记不清,是根本就没有。
      像是有人用一块抹布,把他的过去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有留下。

      裴玄。

      那是他的名字。

      是他被抹掉的那个名字。

      扶音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像是有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拼命地想要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吗?”他问。

      阿宁摇了摇头:“就这一处。老臣翻遍了所有的书,只找到这一条。裴玄这个名字,像是被人刻意从所有的记载里抹掉了,只剩下这一处漏网之鱼。”

      刻意抹掉。

      扶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起蓝灵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叫蓝灵的女人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裴玄,这一世,可要对她好一点”。

      蓝灵知道他是裴玄。

      蓝灵知道他所有的过去。

      蓝灵知道为什么他会因情所困,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被抹掉,知道那个红衣女子,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灵知道一切。

      可她走了。

      她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片蓝色的花海里,留在了所有问题的中央,没有给他任何一个答案。

      扶音攥紧了那页纸,指节泛白。

      “阿宁。”

      “在!”

      “去查蓝灵。”扶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查她所有的来历,所有的去处,所有和她有过交集的人。她是道人,总归有迹可循。就算她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我也要把她找出来。”

      阿宁看着扶音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悲伤了。
      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攥着,谁也不许拿走。

      “是。”阿宁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扶音叫住。

      “等等。”

      阿宁回过头。

      扶音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温竹溪……有消息吗?”

      阿宁的心揪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殿下,还没有。臣派人沿着往北的那条路找了一百里地,也问了沿途所有的客栈、茶馆、铺子,都说没见过温姑娘。”

      扶音没有说话。

      阿宁等了很久,以为扶音不会说什么了,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一声极轻极低的——

      “继续找。”

      阿宁的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了。

      扶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只写了一行字的书,手里攥着那方绣了两朵花的帕子,怀里揣着那枚刻着裴玄名字的玉佩。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将整个京城染成了一片暖色。
      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街上有小贩在吆喝,有孩子在哭闹,有妇人在井边打水洗衣服,有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人间烟火,热气腾腾。

      可扶音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玻璃窗后面,看着这一切,听得见,看得见,却摸不着。
      他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却怎么也打不破。

      那层东西叫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叫前世,也许叫执念,也许叫一个等了几百年也没等到的名字。

      也许叫温竹溪。

      他低下头,看着帕子上那朵蓝色的小花。

      “你让我勿念。”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可你连让我还你玉佩的机会都不给。”

      帕子上的蓝色小花安安静静地开着,不说话。

      它只是一朵绣出来的花,它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

      可绣它的人在乎。

      绣它的人用了几百年的时光,一针一针地绣出了它,把它放在了一朵红绒花旁边,然后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走得体体面面,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留下。

      只留下了一句——

      勿念。

      扶音把那方帕子重新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翻开那本书,重新看那行字——

      “裴玄,青云宗宗主,为情所困,不知所踪。”

      为情?

      什么情?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气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吐出来。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温竹溪说过的一句话。

      她端着一碗红糖桂花圆子羹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低着头说——

      “殿下若不嫌弃,就尝尝吧。竹溪手艺不好,殿下别见笑。”

      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吓着什么。

      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端起来就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现在他闭上眼睛,还能听见那个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怕吓着什么。

      她在怕什么呢?

      怕他嫌弃?怕他见笑?还是怕他发现她眼里的那一点藏了太久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欢喜?

      扶音睁开眼,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看着新的一天一点一点地铺开,看着这个世界若无其事地继续运转。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没有人在赤绒坡上等了几百年。

      好像没有人用一辈子的针线绣出了一方帕子。

      好像没有人端着一碗汤,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到汤凉了,等到人走了,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一句“好喝”。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窗台上,小小的,黄黄的,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金。

      扶音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花瓣在掌心里躺着,薄薄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温竹溪说过的那句话——“竹溪怕说了,殿下就不信了。”

      他当时觉得,没有什么事是他不会信的。

      现在他知道了,她怕的不是他不信。

      她怕的是他信了。

      信了之后呢?

      信了之后,他就会知道,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信了之后,他就会知道,她只是一个替身,一缕气息,一个别人留下来的影子。
      信了之后,他就会像蓝灵一样,转身离开,去继续找那个真正的人。

      她不是怕他不信。

      她是怕他信了之后,就不要她了。

      扶音攥紧了那片桂花花瓣,攥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什么攥碎,又像是要把什么攥住。

      可他什么也没攥住。

      花瓣太小了,太薄了,太脆弱了,轻轻一攥就碎了。
      碎成了几片,从他指缝间飘落下去,飘进了风里,飘进了阳光里,飘进了那个再也找不回来的早晨里。

      他低下头,看着空空的掌心。

      掌心里只剩下一点黄色的碎屑,和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针眼,那些茧,那些几百年的针脚,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等不到的人,那些凉透了的汤,那些没说完的告别。

      全都看不见。

      可全都在。

      全都在他掌心里,在他心口上,在他骨头里,在他魂魄深处。

      在他每一个没有她的日日夜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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