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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赤绒花海(五) 扶音蹲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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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音蹲在山坡上,很久没有起身。
阿辰和阿宁站在坡下,谁也不敢上前。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那片蓝色花海染上一层淡金,像是谁在天亮之前,把整面山坡都浸进了眼泪里。
那些蓝色的小花还在风里摇,摇啊摇,摇得人心都碎了。
扶音的手终于从膝上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温竹溪的手指曾经放在这里,凉凉的,带着针眼留下的粗粝触感。
现在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些触感还残留在皮肤的记忆里,像针尖一样细,像针脚一样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一下。
阿宁小跑着迎上去,手里捧着一件外袍:“殿下,山上风大——”
扶音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没有接那件袍子,没有看阿宁一眼,甚至没有停顿。
他就那样直直地走下山坡,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会飘起来。
阿宁举着袍子愣在原地,转头看向阿辰:“先生,殿下他……”
“跟着。”阿辰只说了两个字。
扶音没有回别院。
他顺着山坡下的小路一直往东走,走过那片蓝色的花海,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了一条岔路口。
路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北,通往最近的镇子;一条往东,通往一片他从未去过的山林。
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风吹起他的衣角,将衣袍吹得像一面破损的旗。
晨露打湿了他的靴子,鞋底沾满了蓝色的花瓣,走一步就掉几片,走一步就掉几片,像是踩碎了一路的告别。
阿辰和阿宁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跟丢。
“先生,”阿宁压低了声音,“温姑娘会不会往北走了?北边那个镇子,她以前去卖过绣品。”
阿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扶音的背影,看见那个向来从容不迫的殿下,此刻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扶音最终没有选任何一条路。
他转身往回走了。
阿宁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被阿辰一把按住手臂。阿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扶音走回山坡下,在别院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石桌上的汤碗和碟子还在,碗里还剩小半碗汤,已经彻底凉透了,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一面小小的冰湖。
他走过去,端起那只碗。
碗底还残留着温竹溪手指的温度吗?
当然没有了。
凉透了。
什么都凉透了。
可他还是把那碗凉透了的汤喝完了。
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汤已经不好喝了,姜的辣味变得尖锐,红糖的甜变得寡淡,桂花的香气早就散尽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口。
他放下碗,走进温竹溪住过的那间屋子。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床单上的褶皱都用手抚平了。
窗台上那盆她养的小葱被浇了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针线笸箩放在桌角,里面干干净净,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留下。
她走得很体面。
不给他留任何麻烦,不给他留任何念想,甚至连一句“等我”都没说。
她只说“勿念”。
扶音在床沿上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无数个小小的、无处可去的灵魂。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温竹溪说:“竹溪怕说了,殿下就不信了。”
他没有不信。
温竹溪说:“殿下抱抱竹溪好不好?”
他抱了。
蓝灵说:“裴玄,这一世,可要对她好一点。”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连裴玄是谁都不知道,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是谁都快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温竹溪走了。
她用几百年的针线绣出一方帕子,用一碗汤、一碟桂花糕、一个拥抱,和他做了一场漫长的告别。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只要抱着她,说一句“不走了”,就能把人留住。
扶音闭上眼,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哭不出来了。
眼泪这种东西很奇怪,有时候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有时候明明心里疼得要死,眼眶却干得像沙漠,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阿辰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老臣让人煮了碗粥,您好歹吃两口。”
扶音没有应。
“殿下,”阿辰又说,“有些话,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扶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阿辰沉默了一瞬,还是说了:“殿下有没有想过,温姑娘为什么要走?”
屋里没有声音。
“不是因为殿下认错了人。”阿辰说,“是因为温姑娘自己,从来就没觉得殿下认对了人。”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扶音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他看着阿辰,目光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于乞求的神情——像是在求阿辰别说了,又像是在求他继续说下去。
阿辰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太多世面,可这一刻,他只觉得喉头发紧。
“殿下,”他叹了口气,“温姑娘不是帝姬。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可她还是在殿下身边待了一世又一世。她等的是什么?是殿下认出她是花绒的那一天,还是殿下忘了帝姬的那一天?”
扶音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老臣不知道。”阿辰摇了摇头,“但老臣知道一件事,温姑娘走的时候,绣在帕子上的,不是一朵红绒花,是一朵红绒花和一朵蓝色的小花,挨在一起。”
他顿了顿。
“她没有把自己从殿下的命里抹掉。她只是把自己放在了红绒花旁边。”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蓝色小花的气味——不,没有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凉意,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扶音松开门框,转身走回屋里。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方帕子。
红绒花和蓝色小花并排绣在一起,一个秾丽热烈,一个清冷淡漠,像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东西,被人用同一种针法、同一种线、同一双手,缝在了同一块布上。
他把帕子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端起阿辰送来的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殿下?”阿宁在门口探头探脑,满脸写着想问又不敢问。
“收拾东西。”扶音放下碗,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稳了一些,“回京。”
阿宁瞪大了眼睛:“回、回京?那温姑娘——”
“回京。”扶音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阿宁张了张嘴,被阿辰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辰躬身道:“是,老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屋子,阿宁小跑着追上去,急得直跺脚:“先生!殿下这是怎么了?温姑娘还没找到呢,怎么就回京了?”
阿辰脚步不停:“你以为殿下回京是干什么的?”
阿宁一愣:“干什么的?”
阿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房门,压低声音:“帝姬转世,散落的气息,蓝灵道人,赤绒坡,红绒花。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殿下要是还想不明白,他就不配做这个殿下了。”
阿宁更糊涂了:“先生您能不能说人话?”
阿辰懒得理他,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了别院。
扶音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赤绒坡。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那片蓝色花海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汪浅水,像一面铜镜,像一双眼睛。
山坡最高处的那棵老槐树下,似乎有一个人影。
扶音的心猛地一跳。
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
可马车一个转弯,老槐树被山体挡住了,那个人影也随之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怀里的帕子贴在心口,微微发烫。
车窗外,风吹过赤绒坡,蓝色的小花纷纷扬扬地飞起来,像一场无声的大雪,落满了来路,也落满了归途。
马车走了很远很远之后,赤绒坡上那棵老槐树下,一只蓝色的蝴蝶从树枝间飞出来,绕着树干转了三圈,然后朝北边飞去。
飞过山坡,飞过田野,飞过小河,飞过小镇,飞过那条扶音没有选的路。
最后,它落在了一间小铺子的窗台上。
铺子里没有人,桌上摊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只有一朵孤零零的红绒花,旁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绣。
蓝色的蝴蝶在帕子上停了一会儿,翅膀轻轻扇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它飞起来了。
飞到了红绒花旁边,收起翅膀,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朵蓝色的小花,终于开在了它该开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蝴蝶的翅膀照得近乎透明,像是冰做的,像是泪凝成的,像是一个等了几百年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席之地。
铺子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进来,手里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葱、一块豆腐、一小块肉。
她走到桌前,看见那只蓝色的蝴蝶,愣了一下。
“咦?”她放下菜篮子,弯下腰,凑近了看,“好漂亮的蝴蝶。”
蝴蝶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睡着了。
姑娘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翅膀。
蝴蝶忽然动了。
它展开翅膀,在姑娘指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飞起来,绕着姑娘飞了三圈,最后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消失在了阳光里。
姑娘看着它飞走的方向,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指尖。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她总觉得,刚才蝴蝶碰过的地方,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被一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不疼。
只是有一点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慢慢地,慢慢地,渗进了身体里。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是忽然觉得很想哭。
可她明明没有什么好哭的。
今天天气很好,菜很新鲜,豆腐没有碎,肉也买得不错。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蹲在地上,抱着菜篮子,哭得莫名其妙,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是失去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失去。
她只是蹲在一间小铺子里,抱着一篮子菜,哭得像个傻子。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块没绣完的帕子。
帕子上那朵孤零零的红绒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