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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赤绒花海(四) 扶音坐 ...

  •   扶音坐在窗前那把竹椅上,温竹溪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哭得太久,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晕里。

      扶音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她放在膝头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那些细小的针眼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能摸到那些粗糙的茧——那是长年累月握针留下的痕迹。

      几百年的针脚,都绣在了红绒花上。

      他的红绒花。

      扶音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方还没绣完的帕子上。
      帕子上的红绒花已经绣了大半,花瓣层层叠叠,秾丽而热烈,像是要从绢帛上挣脱出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细密的针脚,触感微微凸起,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纹路。

      他想,这大概就是温竹溪的执念。

      一针一线,把说不出口的话都绣进去,把等不到的人都绣进去,把几百年的时光都绣进去。
      然后把它送给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句“殿下若不嫌弃,就留着擦擦汗吧”。

      他怎么会嫌弃。

      他连用都舍不得用。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扶音低下头,看见温竹溪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放开了什么。

      “我在。”扶音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走了。”

      温竹溪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鸟鸣,像是夜鸟被什么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扶音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

      赤绒坡在月光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叫蓝灵的女人,应该已经走了。

      扶音想起她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流泪的脸,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裴玄,这一世,可要对她好一点。”

      裴玄。

      那是谁?

      不是他的名字。
      他叫扶音,从出生就叫扶音。
      可蓝灵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像是在叫一个认识很久很久的人。

      裴玄。

      扶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睡了很久,被这两个字轻轻唤了一下,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深想。

      夜太深了,他太累了,怀里的人太安静了。
      所有的疑惑、不安、迷茫,都可以等到明天再说。
      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抱着她,看着月亮,听着她的呼吸,等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的意识,是温竹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翌日清晨,扶音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温竹溪已经不在了,怀里空空的,只剩下淡淡的草药味还残留在衣襟上。

      桌上的帕子也不见了。

      那碗汤和那碟桂花糕倒是还在,只是早就凉透了。

      “殿下!殿下!”阿宁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出事了!”

      扶音站起身,推开屋门。

      阿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怎么了?”

      “赤、赤绒坡……”阿宁咽了口唾沫,指着山坡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赤绒坡上的花,全、全枯了。”

      扶音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枯的,甚至没有问什么时候枯的。
      他只是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阿宁在后面追着喊“殿下您还没用早膳”,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别院到赤绒坡的路,他昨天走了两遍。一遍上山,一遍下山。每一遍都觉得很长,长到走不完。

      可这一遍,他觉得太短了。

      短到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那片枯死的花海,就已经站在了山坡脚下。

      然后他停住了。

      赤绒坡还在。红绒花还在。

      不,不对。

      花还在,但不是红绒花。

      整面山坡上,开满了另一种花。那种花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细碎如星,颜色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蓝色,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洗到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颜色。

      蓝灵。

      扶音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那个在这片山坡上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

      她在赤绒坡上种满了红绒花,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到花开花落,等到人来了又走,等到她自己从蓝灵变成了另一个人,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她始终没有等到她想等的人。

      然后她走了。

      带走了那些红绒花,留下了一片蓝。

      扶音弯下腰,从脚边摘了一朵蓝色的小花。
      花瓣薄得透明,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像是用冰雕成的,随时都会化掉。
      他将花凑近鼻尖,闻不到任何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凉意,顺着鼻腔沁入肺腑。

      像是叹息。

      “殿下。”阿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扶音转过身。
      阿辰站在山坡下,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刚才有人送来的。”阿辰将信递过来,“没有署名,只写了扶音殿下亲启六个字。”

      扶音接过信,拆开封口。
      信纸是那种极薄极轻的宣纸,折成一朵赤绒花的形状。
      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逸出尘,和木匣里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赤绒非赤,蓝灵非蓝。花开有时,缘尽亦有时。殿下不必寻我。”

      扶音将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不必寻她。

      他本来也没想寻她。
      她不是他要找的人,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等错了人的可怜人,在这片山坡上浪费了几百年的时光,最后什么都没等到,转身离开。

      和他无关。

      和他无关。

      可他的手在发抖。

      “殿下。”阿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更多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件事。”

      “说。”

      “温姑娘……不见了。”

      扶音猛地转过身。

      “今早老臣去后院查看,屋里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汤碗和碟子都洗了,连针线笸箩都收拾好了。”阿辰的声音很低,“只留下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扶音面前。

      是那方帕子。

      帕子上的红绒花已经绣完了。最后一针收得极其精巧,线头藏在花瓣下面,看不出任何痕迹。整朵花栩栩如生,花瓣层叠舒展,花蕊纤细分明,像是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可帕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在红绒花的旁边,绣着一朵极小的蓝色花,和山坡上开满的那种一模一样。
      蓝色的花瓣紧挨着红色的花瓣,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在某一个瞬间,靠得很近很近,然后又分开了。

      扶音将帕子翻过来。

      背面绣着两个字,用的是和红绒花一样的针法,一针一线,工工整整——

      “勿念。”

      扶音站在那片蓝色的花海中,手里攥着那方帕子,耳边是风吹过山坡的呜呜声。
      那些蓝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告别。

      他忽然想起温竹溪昨晚说的话——“竹溪怕说了,殿下就不信了。竹溪怕殿下觉得竹溪是个疯子,怕殿下转身就走。”

      他没有转身就走。

      他抱着她,说“我不走了”,说“这一世,不走了”。

      可她还是走了。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点出了差池。

      扶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温竹溪的脸。
      不是昨晚哭得撕心裂肺的温竹溪,是更早以前的,是那个在小镇的铺子里,低着头绣花,偶尔抬起头朝他笑一下的温竹溪。

      那个温竹溪的眼睛里,总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以前觉得那是哀伤。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哀伤。

      那是告别。

      她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就在准备告别。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他要找的人。
      她只是帝姬留下的一缕气息,一缕被蓝灵捡回去养大的气息,一缕靠着别人的执念才得以存在的微弱气息。

      她不是那个红衣女子。

      她只是长得像她。

      蓝灵说,帝姬每转一世都会留下一缕气息。那些气息散落在天涯海角,化作花,化作风,化作云,化作石头,也化作人。

      温竹溪就是那个人。

      她是帝姬留下的气息,是帝姬的碎片,是帝姬的影子,是帝姬的替身。
      蓝灵等了他几百年,以为她终有一天会变成裴玄。
      花绒等了他几百年,以为他终有一天会认出她。

      可他没有变成裴玄,他也没有认出她。

      他认出的,是蓝灵假扮的那个红衣女子。

      他认错了。

      温竹溪等的那个他,认错了人。

      扶音睁开眼,看着满山遍野的蓝色小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找的不是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只是长得像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迟早会认出这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所以你一直在准备告别。绣那方帕子,是在告别。做那碗汤,是在告别。昨晚让我抱着你,也是在告别。”

      他蹲下身,将手里那朵蓝色的小花放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那枚赤红色的玉佩,放在花旁边。

      玉佩上刻着他的名字,但从来就不属于他。

      “你让我勿念。”他说,声音沙哑,“可你连让我还你玉佩的机会都不给。”

      风忽然大了起来,那些蓝色的小花被吹得东倒西歪,有几朵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向了远处。
      扶音站起身,看着那些花被风吹走,看着它们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了。

      有些人,就像那些花一样,你以为她还在原地等你,其实她早就被风吹走了。
      她只是在原地留下了一朵一模一样的花,让你以为她还在。

      等你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她。

      那只是她留下的影子。

      山坡下,阿辰看着扶音蹲在花海中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先生。”阿宁小声问,“殿下他……会去找温姑娘吗?”

      阿辰没有回答。

      他想起蓝灵道人十二年前说过的那句话——“那孩子啊,前世欠下的债,这辈子总要还的。只是还完之后,是人是鬼,是仙是妖,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那片蓝色的花海上。

      “找不找,都不重要了。”他轻声说,“重要的是,他得先想明白,他要找的,到底是谁。”

      风吹过赤绒坡,蓝色的花海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像是大海的波纹,又像是谁在挥手。

      山坡最高处的那棵老槐树下,蓝灵曾经站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蝴蝶,蓝色的蝴蝶,在树枝间停留了片刻,然后振翅飞起,朝东边飞去。

      飞向了太阳升起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赤绒花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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