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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赤绒花海(三) ...

  •   扶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赤绒坡的。

      脚下的路忽高忽低,像是踩在棉花上。红绒花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血。
      他走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山的那一边,久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墨蓝吞没,久到身后的赤绒坡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阿辰在别院门口等着他。

      他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晕笼着他佝偻的身影。
      看见扶音走回来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扶音从他身边走过,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

      “殿下。”阿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温姑娘……在屋里等您。”

      扶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前院,穿过走廊,穿过那棵石榴树,走到后院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前。

      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扶音站在门前,没有推门。

      他能听见屋里细微的声响。
      针线穿过布帛的声音,很轻,很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那是他这些日子已经听习惯了的声音。
      温竹溪总是在晚上绣花,就着一盏油灯,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针线在她指尖飞舞,绣出那些栩栩如生的红绒花。

      他以前觉得那声音很好听。

      现在听来,每一个针脚都像扎在他心上。

      “殿下?”屋里传来温竹溪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是您吗?”

      扶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温竹溪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油灯的光线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平静。
      她已经换下了白日里穿的那件藕荷色襦裙,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安宁。

      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

      “我听阿宁说殿下出去了,想着殿下回来该饿了,就做了碗汤。”温竹溪放下手里的帕子,站起身,朝他笑了笑,“还热着呢,殿下快趁热喝——”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扶音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可怕的东西。

      是空。

      像是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掏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站在那里,用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她。

      “殿下?”温竹溪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安,“怎么了?”

      扶音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和赤绒坡上那个女人的脸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唇。每一个地方都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可那个自称蓝灵的女人说,那不是她。

      那不是她。

      那眼前的这个人呢?

      “你是谁?”扶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温竹溪怔住了。

      “殿下在说什么?我是竹溪啊。”

      “竹溪。”扶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到它,“温竹溪。你是温竹溪。”

      “殿下……”温竹溪的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放下手里的帕子,朝他走过来,“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出手,想探他的额头。

      扶音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开。可就是这个动作,让温竹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殿下不想让竹溪碰您吗?”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扶音没有回答。他站在门边,灯光的边缘,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处。
      他看着温竹溪,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桌上的汤不再冒热气。

      “赤绒坡上有一个女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她穿着红色的长裙,头发很长,长到腰。她和你的脸一模一样。”

      温竹溪的睫毛颤了颤。

      “她说她叫蓝灵。”扶音继续说,“她说她是妖族的人,她说她在找她的帝姬。她说那个帝姬才是我的梦里人,她说她接近我是为了找到帝姬。她说她在这里种下了红绒花,等了很久,可是没有等到。后来她遇到了你,她说你总是能一眼识破她的妖术,然后再次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她说的,是真的吗?”

      温竹溪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纤长,指尖有细细的针眼,是她这些日子绣花留下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扶音。

      “是真的。”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扶音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失望,会痛苦。可是没有。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殿下不问问竹溪,为什么一直瞒着殿下吗?”温竹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苦涩。

      “为什么?”

      “因为竹溪不能说。”

      扶音睁开眼,看着她。

      温竹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殿下知道为什么蓝灵找不到帝姬吗?”她望着窗外的夜空,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因为帝姬不在这一界。帝姬下凡渡劫,散去了全部修为,化作了一缕凡人魂魄,投胎转世。她的气息太弱了,弱到连妖族最厉害的追踪术都找不到她。”

      她转过身,看着扶音,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可是殿下知道吗?帝姬每转一世,都会在凡间留下一缕气息。那些气息散落在天涯海角,有些化作了花,有些化作了风,有些化作了人。”

      扶音的瞳孔微微缩紧。

      “蓝灵找了几百年,找到的那些气息,都是帝姬留下的。”温竹溪的声音很轻很轻,“她找到过一朵花,找到过一阵风,找到过一片云,找到过一块石头。她也找到过一个人。”

      她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我。”

      扶音的呼吸一滞。

      “我不是帝姬。”温竹溪说,“我只是帝姬在某一世留下的一缕气息。帝姬投胎转世的时候,将最浓的那一缕气息留在了这片山坡上,后来那缕气息化成了一个人,被蓝灵找到,带回了道观,收为徒弟。”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脸上依然带着笑。

      “那个人,就是花绒。”

      扶音想起那封信上的落款——花绒。

      “花绒是蓝灵的徒弟?”他问。

      温竹溪点点头:“花绒是蓝灵在这世上唯一亲近的人。蓝灵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花绒身上,她以为花绒总有一天会变成帝姬,会记起一切,会带着她回到妖族。可是花绒没有。花绒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被帝姬的气息滋养出来的凡人。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执念。”

      温竹溪的声音低了下去。

      “花绒的执念,就是殿下。”

      扶音的手指猛地收紧。

      “花绒在道观里长大的那些年,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片红色的花海,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她和殿下做着同样的梦,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做。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找到他。”

      温竹溪抬起头,看着扶音,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后来她死了。道观遭了雷火,她葬身火海,转世投胎。她没有喝孟婆汤,不是因为蓝灵求了冥王,是因为她自己求的。她跪在冥王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骨碎裂,跪到血流了一地。冥王问她为什么要保留记忆,她说——我要找到他。”

      扶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转世成了我。”温竹溪说,“她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记得一切。记得蓝灵,记得道观,记得那场大火,记得那个梦。可她找不到殿下。她找了十八年,走遍了千山万水,始终找不到殿下。”

      她走到扶音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后来殿下就来了。”她轻声说,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微微颤抖,“殿下出现在那个小镇上,出现在那间破旧的铺子里,出现在竹溪面前的时候,竹溪就知道,找到了。找了十八年,终于找到了。”

      扶音的手慢慢抬起来,覆上她贴在他脸上的手。

      “可是竹溪不敢说。”温竹溪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竹溪怕说了,殿下就不信了。竹溪怕殿下觉得竹溪是个疯子,怕殿下转身就走,怕殿下像前世一样,再一次忘记竹溪,然后竹溪又要等下一世,又要找十八年,又要——”

      她的话被扶音堵住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感受到她单薄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发抖。

      “我不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一世,不走了。”

      温竹溪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她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扶音抱着她,将她抱到窗前,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桌上的油灯又跳了一下,火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的夜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光洒进屋里,落在那方还没绣完的帕子上。
      帕子上的红绒花已经绣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片花瓣,针还插在上面,线垂下来,在月光中轻轻晃动。

      远处的赤绒坡上,蓝灵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看着别院的方向,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看着窗上映出的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嘴角那抹淡淡的、苦涩的笑意。

      “帝姬。”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您留下的这缕气息,倒是比您自己还倔。”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赤红相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心。

      “也罢。”她将玉佩收进袖中,转身朝山下走去,“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世。”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只有声音还在风中飘荡,若有若无,像一声叹息——

      “裴玄,这一世,可要对她好一点。”

      别院的书房里,阿辰坐在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一个字。

      停笔。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笺折起来,塞进袖中。

      “先生不写了吗?”阿宁端着茶走进来,好奇地问。

      阿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的那轮明月。

      “有些话,”他说,“还是让殿下自己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赤绒花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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