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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赤绒花海(二) ...

  •   扶音几乎是冲进别院的。

      院门被他推得撞上两边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正在院中晾晒草药的阿宁吓了一跳,手里的簸箕差点翻在地上。

      “殿、殿下——”

      “温姑娘呢?”

      “在……在后院,殿下您——”

      扶音已经绕过前厅,大步朝后院走去。
      阿宁愣在原地,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从来没见过殿下这副模样。那个永远沉稳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扶音殿下,此刻像是一阵风,急切地、近乎莽撞地穿过走廊,衣袍带起的气流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一株老石榴树斜斜地倚着墙,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几缕彩线从笸箩边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

      温竹溪不在。

      扶音站在石榴树下,胸口那枚玉佩贴着他的心口,温热得有些发烫。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院墙边的水井、角落里的石磨、墙头上爬着的牵牛花。
      处处都是寻常人家的光景,寻常得让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这样一个女子,等了他几百年,就住在这样寻常的地方。
      做着寻常的事,说着寻常的话,把所有的思念和不甘都藏在一针一线里,藏在那些轻描淡写的“我是被村里人拉扯大的”背后。

      “殿下。”

      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温姑娘方才回来过,放下东西又出去了。说是去坡上采些花,晚些就回。”

      “哪个坡?”

      “就是……赤绒坡。”

      扶音怔了一瞬。

      赤绒坡。他刚从那里回来,一路下山,与她擦肩而过。

      “她去了多久?”

      “约莫一刻钟。”

      扶音没有再问,转身便往外走。阿宁想跟上去,却被阿辰从旁伸手拦住。
      阿辰摇了摇头,目光深远:“让他自己去。”

      赤绒坡在别院的西面,是一座不算高的山丘,坡上长满了红绒花。
      这种花只在夏日开放,花瓣细密如绒,颜色红得像要滴下血来。当地人说,这座坡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后来红绒花开得太多太盛,把整面山坡都染红了,人们便渐渐忘了它原来的名字。

      扶音上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夕阳将整面山坡染成金红色,那些红绒花在斜阳的照射下,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一层一层地燃烧着,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
      他走在花丛中,衣袍拂过花枝,细密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他走得很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谨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胸口那枚玉佩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他没有去摸,只是加快了脚步。

      山顶到了。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十二年前更大了,枝叶铺展开来,像一把巨伞撑在半空中。
      树下站着一个人。

      温竹溪。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束刚采的红绒花。
      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穿着一件红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腰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

      扶音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花丛中,离她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你来了。”温竹溪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身后。

      扶音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挖到那个木匣了。”温竹溪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疑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挖到了。”

      “看到那封信了。”

      “看到了。”

      “也看到那枚玉佩了。”

      扶音从怀中取出那枚赤红色的玉佩,握在掌心里。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雕着红绒花的那一面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微微发亮。

      “这是你的。”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上一世留下的。”

      温竹溪终于转过身来。

      只是一瞬间,扶音傻了眼,因为眼前人并不是温竹溪。
      她看着扶音手中的玉佩,看了很久,久到夕阳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久到山风将她的碎发吹得凌乱。

      “殿下错了。”她轻声说,“那不是我的。那是我替别人保管的。”

      扶音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是谁?”

      蓝灵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蓝灵。”

      “你为什么会在此地?温竹溪呢?”扶音问,“那个梦里的红衣女子,她在哪里?”

      蓝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红绒花。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她死了。”蓝灵的声音很轻很轻,“几百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死在我面前。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火吞没,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层平静的壳子碎了一个角,露出底下汹涌的悲伤。

      “她临死前把这枚玉佩交给我,让我替她保管。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心上人来了,就把玉佩还给他。她说那个人会来找她的,一定会来的,只是她等不到了。”

      蓝灵抬起头,看着扶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等了她几百年,殿下。我转世投胎,保留记忆,在茫茫人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找她。我以为只要我找得够久,总能找到她的。可是我没有找到她,我找到的是殿下您。”

      扶音的呼吸一滞。

      “殿下的梦里,那个红衣女子,就是她。”蓝灵的声音在发抖,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红绒花上,“她才是殿下要找的人。不是我。”

      山风吹过,红绒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两个人站在树下,相隔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扶音看着蓝灵流泪的脸,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手中那束被泪水打湿的红绒花,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不是他梦里的那些画面。

      是他在别院中见过的温竹溪。

      她低头绣花时睫毛轻颤的样子。她说“我是被村里人拉扯大的”时平静的语气。她将玉佩塞进衣领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看着他时,眼底那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那是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

      扶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玉佩烫得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
      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烫,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它的含义。

      赤红色的玉佩,雕着红绒花,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不是留给他的。

      蓝灵只是替她保管。

      替她等。

      替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你呢?”扶音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等了她几百年,你等到了什么?”

      蓝灵愣了一下。

      “你替她保管玉佩,替她等她的心上人,替她守着这份缘分。”扶音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那你自己的呢?你自己的缘分呢?你自己的心上人呢?”

      蓝灵的眼泪止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扶音,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没有。我等她,就是我的缘分。”

      “那不公平。”扶音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你等了她几百年,她等了我几百年,我等的是一个梦。我们都在等一个人,可没有一个人等到。”

      他走到蓝灵面前,伸出手,将那枚赤红色的玉佩递到她面前。

      “这不是我的。”他说,“这是你的。你保管了几百年,它就是你的。上面的名字是上一世的人刻的,上一世的人已经死了。这一世,这块玉佩上不该有我的名字。”

      蓝灵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

      “殿下——”

      “叫我扶音。”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要再叫殿下。这一世,你不是花绒,我不是那个红衣女子的心上人。你是蓝灵,我是扶音。我们是两个在这一世遇见的人。”

      蓝灵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看着扶音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她的脸。

      “我不记得前世的事了。”扶音说,“我只记得那些梦。那些梦里有一个红衣女子,我看不清她的脸,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在找她。找了一辈子又一辈子,找到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这一世,我遇到你的时候,那种找的感觉,没有了。”

      蓝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说不清楚。”扶音的声音有些涩,“就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我不找了。我找到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红绒花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间,衣襟上。
      夕阳的光线将整面山坡染成深深浅浅的红色,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蓝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束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红绒花,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梦里的那个红衣女子,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扶音怔住了。

      蓝灵抬起头,夕阳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说,“也许我等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扶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等了她几百年,找了她几百年,可我怎么都找不到她。”蓝灵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秘密,“我后来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找错了人。是不是我等的人,根本不是她。”

      “那你在等谁?”扶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蓝灵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从自己的衣领中掏出那块从不离身的赤红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的两个字在光线中若隐若现——蒂姬。

      她将两块玉佩放在一起放在她的掌心里。
      两块玉佩的边缘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像是一对被打碎后又重新拼合的玉璧。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蓝灵轻声说,“蒂姬与花绒,花绒与竹溪,红绒花与云纹……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们本就是一个人?”

      扶音看着那两块拼合在一起的玉佩,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梦里的画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个女子站在赤绒坡上,穿着火红的短打衣裙,长发及腰,手中握着一支玉簪。
      她转过身来,朝他笑了笑,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她的脸,和温竹溪一模一样。

      扶音的眼前忽然模糊了。

      他终于明白了。

      没有什么红衣女子。没有什么前世的心上人。没有什么等错了人的悲剧。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火光中死去的女子,那个转世投胎保留记忆的女子,那个在赤绒坡上埋下玉佩和信的女子,那个在别院中绣红绒花的女子——

      都是她。

      是温竹溪。

      是花绒。

      是蒂姬。

      是一个人。

      她不是在替别人等。

      她是在等扶音。

      等了几百年,找了几百年,苦了几百年。
      每一世都带着记忆,每一世都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他的转世,每一世都看着他从不认识她到认识她,再到忘记她。

      然后重新开始。

      周而复始,生生世世。

      “你为什么不早说?”扶音的声音在发抖。

      蓝灵笑了笑,眼泪又落了下来。

      “因为殿下不记得了。”她说,“殿下每一世都不记得我。我每一世都告诉殿下,殿下每一世都相信我,可殿下每一世都会忘记。到了下一世,我又要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累了,殿下。我真的累了。这一世我不想再告诉殿下了。我想让殿下自己想起来。如果殿下想不起来,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扶音的声音猛地拔高,“你等了几百年,就换一句那就算了?”

      蓝灵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得像两汪燃烧的泉水。

      “那不然呢?”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殿下要我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泪水飞溅。

      “我不要了。我等了几百年,什么都等不到。我不想再等了。”

      她转身要走。

      扶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也不会松开。

      “不用等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想起来了。”

      蓝灵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全部。”扶音说,“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穿红衣的样子,记得你站在花海里的样子,记得你转过身来朝我笑的样子。我记得你的眼睛,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叫我的名字。”

      他松开她的手腕,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记得你死在我面前的样子。”

      蓝灵的眼泪决堤了,她爆发的怒吼出来,“陛下错了!原来陛下还在傻傻的以为这些人都是我!实际上并不是!我是追随帝姬来的啊!陛下生生世世都被红衣女子的梦缠绕,每一世我都用尽方法让陛下想起来那个梦中的女人!可是陛下啊,您怎么就这么蠢笨呢?”

      扶音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她虽与温竹溪长的一样,但和梦中的那个女子是完全不同的人。

      “所以你不是梦中的那个女子?”

      蓝灵抬手擦去眼泪,声音轻的像风,“不是。那女子是我妖族帝姬,但陛下你的某一世与她有关。你死后,她便下凡渡劫,但我找不到她,我接近你是因为想要借助你的梦境找到她。可是没有用,帝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见到她。所以我伪装成她的模样,在这里种下了她爱的花,以为她会回来可是没有。后来我遇到她了,也就是你认识的温竹溪,她总是一眼识破我的妖术,而后再次离开……”

      听完所有话,扶音本已燃起的心再次被浇灭。他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远处的山脚下,阿辰站在别院门口,望着赤绒坡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身后,阿宁小声地问:“先生,殿下他……没事吧?”

      阿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坡,看着山坡上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下殿下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花绒道人十二年前说过的那句话——

      “那孩子啊,前世欠下的债,这辈子总要还的。只是还完之后,是人是鬼,是仙是妖,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阿辰捋了捋胡须,恐怕是成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赤绒花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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