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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赤绒花海(一) 扶音站在赤 ...
扶音站在赤绒坡最高处的那棵老槐树下,晨风从山脚卷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阿辰带着两个侍卫守在远处,没有人敢靠近。
扶音独自握着那把从别院借来的铁锹,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像是刚被人翻动过不久。
三尺三寸深。
他挖到第二尺时,铁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那种触感更像是……木头。
扶音蹲下身,用手将周围的泥土拨开。
一截乌黑的木匣露了出来,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他手中那块木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将木匣从土中取出,拂去上面的泥土。
木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入手却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那些符文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忽然暗淡下去,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后的释然。
扶音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匣。
匣中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绸,红绸上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赤红,温润如脂,上面雕着一朵红绒花,花瓣纤毫毕现,每一片都薄得近乎透明。
玉佩旁边,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扶音拿起那封信,展开来。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一笔娟秀的小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致未来的你——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你存不存在。但我还是要写下这封信,因为师父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这里找我。
我叫花绒,这个名字是我给自己取的。因为师父总说我喜欢那种带有小绒毛的花,所以我就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师父说我是个怪胎,哪有给自己取道号的,但我不管,反正她老人家也懒得管我。
我来这座山上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师父说我前世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连老天爷都嫉妒的那种。
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红色的花,漫天的火,还有一个人模糊的背影。
那个人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朝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我喊他,他听不见。我想看清他的脸,眼前却总是雾蒙蒙的。
师父说,那是执念。
我说,什么执念?
师父说,等你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觉得师父在敷衍我。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
他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生了一种怪病,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片红色的花海,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子。
我见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孩子的眉眼,和我梦里那个人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好像在茫茫人海中,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你明知道那个人不在,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我告诉那孩子的父亲,十二年后,这个孩子会再回来。
到那时,他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解开他所有的疑惑,也会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劫难。
那孩子的父亲问我,能不能化解。
我说,不能。
有些缘分是天注定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孩子的父亲沉默了许久,最后带着孩子走了。走之前,那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我梦里的那个人。”
我当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我只是忽然觉得,如果前世的我真的欠了什么债,那大概就是欠了一个人的等待。等了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等到连等待本身都变成了一种习惯。
后来我在这棵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这枚玉佩和这封信埋了进去。
玉佩是我前世留下的东西,师父说它里面封存着我前世的一缕残魂。
等我死了,这缕残魂就会消散,但玉佩还在。如果那个人真的来了,他就该认得这没玉佩。
如果他不认得,那就算了。
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春天。
山上的红绒花开得漫山遍野,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红毯。
我坐在这棵树下,看了一整天的花,心里想着,如果真的有来世,我不要再做什么厉害的人了。
我要做一朵花。
开在赤绒坡上,每年春天都开,开了谢,谢了开。那样的话,不管那个人什么时候来,都能看见我。
都能认出我。
都能……记得我。
扶音的手在发抖。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明白。
那些梦,那片红色的花海,那个总是背对着他的女子——那不是梦,那是前世残留的记忆。
他每一世都会做同样的梦,每一世都会在醒来后忘记,然后又在下一次轮回中重新开始。
而那个叫花绒的女子,一定与那蓝灵道士认识!
她是温竹溪的前世。
不,不对。
她就是温竹溪。
扶音从木匣中取出那枚玉佩,玉佩上的红绒花在阳光下微微泛光,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和温竹溪绣在帕子上的那朵红绒花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温竹溪说过的话——“我爹娘走得早,我是被村里人拉扯大的。”
她说过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她没有爹娘,她是凭空出现在那个村子里的。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投胎,重新为人,然后在茫茫人海中,等一个她等了好几辈子的人。
她等了多久?
一世,两世,三世,四世……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久到她学会了绣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悲伤的话。
久到她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失望,习惯了把所有的期待都藏在玉佩里,藏在绣针下,藏在那句轻描淡写的“我是被村里人拉扯大的”背后。
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在等。
因为承认了,就太苦了。
扶音将玉佩握在掌心,玉佩被他的体温捂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苏醒。
他闭上眼,那些零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漫天的火光中,一个女子被战火吞噬。
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声音被烈焰吞没,没有人听见。
她的手中握着那枚玉佩,玉佩上的红绒花沾满了血。
她想把玉佩递出去,却不知道递给谁。
因为那个人不在,从来都不在。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不见她的呼喊,看不见她的泪水,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枚玉佩。
然后她转世了。
她没有喝孟婆汤,因为她求了冥王很久很久,久到冥王都不耐烦了,最终答应让她保留前世的记忆。
冥王问她:“你保留记忆做什么?他每一世都是不同的人,不记得你,不认得你,你找到他又有什么意义?”
她说:“我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但我就是想找到他。”
冥王叹了口气:“傻孩子,你会很苦的。”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就来了。
一世又一世,一年又一年。
她找遍了千山万水,走过了春夏秋冬。
她见过那个人无数次,有时候他是书生,有时候他是将军,有时候他是商人,有时候他是乞丐。但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模样,她总能在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因为他的眼神没变过。
那种茫然中带着一丝寻找的眼神,和她在火光中最后看见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她每次都走上前去,想要和他说话,想要告诉他“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发现,他不认识她了。
他每一世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没有前世的记忆,没有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莫名其妙的,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陌生人。
所以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远远地看着,学会了把所有的思念都绣进针线里,藏进玉佩中。
她不再奢求他认出她了。
她只求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只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守护,哪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她也愿意。
因为等一个人,已经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扶音睁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温竹溪的眼睛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那不是哀伤,那是等了太久太久之后的疲惫。
是一种“我还在等,但已经不抱希望了”的绝望。
他握着玉佩站起身,朝坡下走去。阿辰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温竹溪在哪里?”扶音的声音沙哑。
“温姑娘今日一早就去了镇上,说是要买些绣线。”阿辰顿了顿,“殿下,您——”
“我去找她。”
扶音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夏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谁在轻声细语。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簪。
玉佩上的红绒花在阳光下静静绽放,花瓣秾丽,纤毫毕现,和十二年前埋下去时一模一样。
不,不对。
和几百年前那场大火中,被握在染血的手中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
“等我。”扶音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这次,换我来找你。”
他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帕子上的红绒花和玉佩上的红绒花,隔着几百年的时光,终于重逢了。
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
等了几百年,寻了几百年,苦了几百年。
终于,要相遇了。
扶音加快了脚步,朝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像是怕晚了片刻,那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再次在茫茫人海中隐去踪迹,再次等下一个百年。
他不会让她再等了。
这一次,换他来。
猫猫:
猜猜我们的扶音殿下猜对了吗?
蒂姬殿下真的是转世投胎吗?真的苦苦等了他许久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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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赤绒花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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